我说的是老路。
从沙沟回滕县城里蕃阳街。那时候我父母住在蕃阳街生产资料西仓库的宿舍。
那时候我已经在沙沟十九中当体育老师。
1982年的初冬。
我陪几位要好的老师打完篮球,一身汗,也顾不得洗,拿了饭盆去食堂。
夕阳西下。
好像有火烧云。
食堂陈师傅正在扫除。
饭还有。没有菜了。
他们商量怎么办。我转身回宿舍。
给自行车打足气,趁天没黑,回滕县。
从沙沟到薛城,一条路。
从薛城回滕县,路口不少,走过几次,我记住了洪洼。
有时候走柴胡店梨园,有时候走木石山口;也许我记错了。
这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出生的孩子都四十多岁了。我的记忆早已经大不如前。
何况,洪洼也好,柴胡店也好,木石山口也好,我当年只是回滕县经过它们,全无欣赏的心情。
何况,那天,又黑了!
从沙沟到薛城,究竟有多少里路?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我这一辈子记住了许多事情,但是也有许多事情,仿佛也强迫自己要记住,比如这沙沟到薛城的距离,偏记不住。
无论距离多少,我骑着我的自行车路过洪洼铁道口的时候,就已经看不清路了,不得不下了车,推着,过了铁道口,才又跑两步,起了速,重新上车。
天色叫心情愈加不爽。
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当然我自己是已经不觉得自己还是孩子,因为吃不上饭,肚子里窝了火,宁愿骑上几十公里的夜车,回滕县蕃阳街父母家找饭吃。
当年,我还没结婚,甚至,也没恋爱,蕃阳街父母的家,也还是我的家,我在外面吃不上饭,唯一的退厅。
过木石以后,天全黑了。
爬木石山口的长坡,累我使出九牛二虎力,中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幸亏我腿长,车速又慢。
两腿一叉,站住。
想发火,没处发。只好悻悻而去。
终于爬上坡了。
就又是一路长下坡。不敢造次,一路捏着闸。
估摸着大概是走完坡道了,趁着坡道余势,放开闸,刚要准备放飞一下,就悲剧了!
路上有一大坑。
我不知道。连人带车我们栽进大坑里。
好在,万幸,没有撞头。
左腿膝盖以下,裤腿破了,膝盖破了,腿也破了。那伤留下的疤痕,四十几年过去,至今还看得见。
关键是,我起不来,更爬不上去。
前几天爬梁王寨,下山的时候,走上了密林绝壁,我竟然一下子就想起了四十几年前木石山口的那一夜。
也想起一句话:一个人,当你遇到坎坷的时候,却连绝望的机会都没有,就好了!
从梁王寨下来的经历我要写,同伴不同意,说写出来叫反对和担心的人更反对更担心。
我想想也是。但是太有趣了!也太励志了!我早晚还是要写。
从木石山口那坑里往外爬,其实,也并不复杂。
刚开始,我躺在坑底,身体的疼被恐惧后着,只希望有人路过。
一直没人。
也没有车。
仿佛一个世界,仅仅剩下我。
这就是我在梁王寨东壁崖上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想起木石山口那一坑的相似处境。
还好,我重新骑上车,回到滕县蕃阳街的家的时候,我至今记得父母惊讶的眼神!
问我:还没吃饭吧?!
我长吁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