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赵晓红(海宁)、罗朗朗(上海)
第一次认真讨论易茗的绘画时,我们遇到一个很容易说、却很难真正说清楚的问题。他的书法经验究竟怎样进入了绘画?
最方便的答案当然是“以书入画”。中国艺术史里有太多现成的话可以接在后面,书画同源、骨法用笔、以线造型、气韵生动。顺着这些概念写下去,一篇文章很快就可以完成。
但面对易茗的一些作品,我们越来越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因为在他的画里,我们其实很少真正“看见书法”。没有汉字,没有题写式的结构,没有故意模拟草书的线条,也没有把毛笔效果移植到油画布上的明显企图。甚至在不少作品里,如果不知道作者曾长期从事书法和篆刻,一个欧洲观众完全可以把它们放进抽象绘画、表现性绘画或者材料绘画的经验中观看。
那么,书法究竟去了哪里?也许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可以被看见的书法”,变成了“不再被看见的书写”。更进一步说,它已经从一种艺术门类,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一、当书法不再表现为汉字
赵晓红:一个人写字写得久了,留下来的其实不只是字。这一点,书法家自己最容易体会。最初临帖的时候,我们记的是字形,这一横多长,这一竖落在哪里,转折怎样处理,结构怎样收紧。但时间久了以后,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已经不是这些。
留下来的是手。更准确地说,是手、腕、肘、肩乃至整个身体对于运动的记忆。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压下去,什么时候提起来;一笔出去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力量怎样从肩膀传到手腕,再到笔锋;一个动作做到什么地方必须停,什么地方不能停——这些东西最后并不需要经过思考。
它们成为身体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们再看易茗的绘画,如果仍然只是寻找“哪一根线像书法”,其实已经把问题看小了。我更关心的是他画这一笔的时候,身体是怎样运动的?这可能才是书法真正进入绘画的地方。
罗朗朗:从绘画的角度看,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画家面对画布时当然也在运动,但不同训练背景形成的运动方式很不一样。有些画家习惯不断修改。一块颜色放上去,不满意,再覆盖;一个形出现以后,再慢慢校正。画面是逐渐“做”出来的。
但书写不是这样,书写具有一种很残酷的时间性。一笔落下就是落下了,它不能真正倒回去,下一笔只能面对上一笔已经造成的事实。所以书法训练给艺术家的,可能首先不是某一种线条,而是对不可逆时间的适应。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因为当这种经验进入绘画,画家面对画布的心理会发生变化:他不再把每一笔都理解成一个可以无限修正的造型步骤,而更容易把它理解为一次发生,画面于是有了时间。
二、线不再是轮廓,而是运动留下来的痕迹
易茗的一些绘画里有很多线,但如果仔细看这些线并不主要承担描绘功能。它们不负责告诉我们“这是一座山”“这是一棵树”或者“这是一个人”。很多时候,它们甚至没有明确的对象。可是这些线又绝不是装饰,为什么?因为我们能够感觉到它们曾经运动过。
一根线从哪里进入,在哪里突然加速,在哪里受到阻力,哪里发生转折,哪里失去力量,最后又在哪里消失——即使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艺术家作画,这个过程仍然留在画面上。这正是“书写性”与一般意义上的“线条”之间非常细微的区别。
线条可以被设计,书写却必须发生。一根设计出来的线首先考虑的是它最终“长什么样”;而真正书写出来的线,同时保存着它成为这根线的过程。因此,观看易茗某些作品时,与其问:“这根线是什么?” 不如问:“这根线经历了什么?” 问题一旦这样改变,绘画的性质也随之改变。
三、“势”比“形”更重要
中国书法里有一个很难翻译成西方视觉语言的概念:势,势不是形。一个字的“形”已经完成以后,可以被测量、复制、分析;但“势”存在于它尚未完全结束的运动之中。横画为什么向右?撇为什么向左下?一笔结束以后,下一笔为什么虽然没有连接,我们却知道它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因为笔断了,势没有断。这种经验在易茗绘画里尤其值得注意。
他的某些画面,看上去并没有严格的中心构图。大片色域、突然出现的深色笔触、被擦开的颜料、似乎没有完成的线,相互之间甚至显得有些松散,但画面并没有散掉。维系它们的未必是几何结构,而可能正是“势”。
一块颜色把力量送向另一块颜色;一道黑线突然中断,但我们的视线仍然继续向前;一个浓重区域压在画面一侧,另一侧大片空白却把这种重量接住。这和书法非常接近,真正好的书法,并不是每一个字都漂亮。重要的是前一个字如何把气送给后一个字,绘画也一样。

四、速度其实是可以被看见的
谈绘画,我们经常谈颜色、构图、空间,却很少谈速度。但速度是易茗作品中不能忽略的因素。有些笔触很快,快到颜色还没有完全服从画家的控制,笔已经过去了。有些地方却突然慢下来,颜料堆积,笔锋犹疑,边缘发生摩擦,甚至留下近乎笨拙的痕迹。快与慢放在一起,画面才产生呼吸。
这使我们再次想到书法。书法中的“疾”从来不是简单地快,“涩”也不是故意地慢。速度的改变实际上对应着力量的改变、情绪的改变和身体状态的改变。如果所有笔画速度一样,一个字就死了。
绘画也是如此。因此我们甚至可以说,易茗画面真正隐藏的结构之一,并不是色彩结构,而是速度结构。观众虽然看不到艺术家作画,却可以通过笔触逆向感受到身体:这里手臂曾经快速掠过;这里腕部突然转向;这里力量压下去;这里犹豫了一瞬;这里没有再补第二笔,画布因此保存了一段身体运动的记录。
五、书法真正进入油画以后,反而应该看不见“书法”
这可能是我们讨论到最后最感兴趣的一点。如果一位中国艺术家画油画,画面上出现几根类似草书的黑线,我们很容易说:“这是东方书法进入西方油画。”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未必,因为那很可能只是视觉符号的搬运。真正深层的媒介转换,恰恰可能发生在原来的媒介特征已经无法直接辨认的时候。一个人练习几十年书法以后,即使手里不再拿毛笔,而换成油画笔、刮刀、海绵甚至直接用手,他对于力量、节奏、虚实、停顿、空间和时间的判断仍然不会突然消失。
毛笔消失了、宣纸消失了、汉字也消失了,但是身体没有消失。这时候书法才可能真正离开“书法”。它不再要求被认出来,它已经成为画家的动作本能。
六、身体比文化符号走得更远
这也使我们重新理解所谓“中国经验”。过去谈中国艺术家的国际化,常常陷入一个两难,作品里如果有水墨、汉字、山水、青花、龙凤,便容易被称为“中国性”;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又会有人追问“中国在哪里”。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需要改变,文化未必只能以符号存在,它也可以存在于身体。
一个从小握毛笔的人,与一个从小接受素描训练的人,面对一张空白画布时,身体经验并不完全相同,这种差异未必要表现成“中国图案”。它可能只是一次落笔的方式、一次停顿、一种对于空白的耐心、一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结束的判断,甚至是一种对于“不画”的理解。
如果是这样,那么中国视觉经验最深的国际化,并不是把更多中国符号送到世界各地,而是让一种已经被文化塑造过的身体,在新的媒介中自由工作。到那个时候,观众甚至不需要知道它来自中国。

七、篆刻留下的另一种身体经验
如果把讨论再推进一步,易茗的篆刻经验也不应该被忽略。写与刻是两种不同的动作,写是笔锋与纸的接触,刻却是刀与石的抵抗。一个顺,一个涩;一个借助水墨流动,一个必须面对材料的硬度。
长期篆刻的人会对“阻力”非常敏感,刀进入石头以后不可能像毛笔一样完全顺从意图,材料会反过来影响动作。这可能也是理解易茗某些油画表面非常有意思的入口,那些刮擦、堆积、覆盖、突然断裂的边缘,未必要逐一解释成篆刻影响,但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一个长期知道如何与材料“对抗”的身体,会不会以不同的方式处理油彩?这比寻找篆刻图案有意思得多,因为它讨论的仍然不是符号,而是身体与材料之间的关系。
八、绘画最后留下的是动作之后的寂静
我们两个人,一个长期从书写看艺术,一个更多从绘画看艺术。讨论到这里,却逐渐碰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停”。书法最难的并不总是写下去,有时候是知道在哪里收笔。
绘画也是,易茗一些作品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并不是画得最满、颜色最强烈、动作最激烈的区域,反而是动作发生以后留下来的空间。那里没有继续解释,线停了、颜色退了、画家离开了。但前面的运动仍然使那片空白保持着张力,这让我们意识到,所谓身体性,并不等于动作越大越好。真正成熟的身体经验最后会产生节制,因为只有知道力量的人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使用力量。
九、从“书写进入绘画”到“身体进入绘画”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易茗的书法经验究竟怎样进入他的绘画?我们的回答可能和开始时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汉字进入了绘画,甚至不只是书法的线条进入了绘画。真正进入绘画的,是经过长期书写训练以后形成的身体:它知道速度;知道力量;知道停顿;知道虚实;知道一次动作怎样与下一次动作发生关系;知道空白并不意味着没有东西;也知道一笔落下以后,时间不能真正倒流。
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新观看易茗,那么他的跨媒介实践也就不再只是履历上的“绘画、书法、篆刻、设计、电影美术”,这些门类之间存在着更隐蔽的通道。设计训练了他对整体视觉关系的判断,电影与大型视觉项目扩大了他的空间经验,书法训练了线、势、速度与时间,篆刻让身体认识材料的阻力,而这些经验最终进入绘画时,原来的门类标签开始脱落。剩下的是一个人的身体怎样面对画布,这或许也是理解易茗绘画“中国性”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去寻找画面上还有多少传统符号,而是去追问当汉字已经消失,毛笔已经放下,宣纸已经换成画布以后,一个曾经被中国书写传统训练过的身体,还留下了什么?
我们认为,留下来的恰恰是最难复制的东西。不是字、不是形式,而是动作成为记忆以后,在另一种材料中重新醒来的那一刻。那一刻,我们已经很难说它究竟是书法还是绘画,它只是一个艺术家的手,在时间里继续向前。

易茗简介
易茗,1974年生,中国当代艺术家、书法家、设计师。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艺术实践横跨绘画、书法、篆刻、视觉设计与电影美术等领域。曾主导2008年北京奥运会、2022年北京冬奥会等大型公共视觉项目。近年来重新受到艺术界关注的,是其持续多年的绘画创作:他以色彩、光、空间、笔触和材料关系展开视觉探索,并将长期积累的书写、设计与影像经验转化为个人绘画语言。其油画作品近年先后进入北京、香港、美国及英国公开拍卖市场。
赵晓红简介
赵晓红,1966年生,浙江海宁人,静澜斋主人,书法家、艺术评论家。长期研习中国传统书法及女书书法,尤其重视篆、隶及历代碑帖的临习与体悟,并持续关注江南女性书法、女性题跋传统书写及女书书法在当代文化中的转化。近年来除书法创作外,也从艺术实践者的立场参与当代绘画与书法评论。其评论易茗时,尤其关注线的运行、空间呼吸、虚实关系以及书写经验如何转化为现代视觉语言。
罗朗朗简介
罗朗朗,上海女画家,2003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现任上海长三角书画研究院副院长。长期从事中国画创作,尤擅工笔花鸟,并关注传统绘画语言在当代城市生活与女性经验中的转换。其舞台美术训练使她对构图、空间、视觉节奏与叙事关系较为敏感。除创作外,她也持续撰写艺术评论,从女性艺术家的观看经验出发讨论传统、当代性与绘画语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