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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真是恭喜啊!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丝丝光亮;外面已经传来偌大的嗓音。

渐渐地,有脚步声跨过门槛:飞尘扑进门来,在地面上萦绕。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来。

老周举着一盏煤油灯走了进来,脚步声比往常轻了许多。橘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映出来一圈光明,老婶子在床沿边坐下,把手在被窝里暖了暖,再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欣喜道,面色挺好的呢!

旁边的小娃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众人起身去看,一团不规则的黑影映在隆起的被子上。老周把灯提到她头的左上方,小娃娃便明亮亮、白生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长得也真不错呢;气色确实挺好……

门口的光亮也消失了,天确确实实地黑了下来;屋外的寒风开始怒吼,枯枝折断的声音清脆地磕在屋瓦上:咚—叮铃铃——


春天来过几回,这一年的春风特别寒冷。她弓着背,背着高高的一背篓打好的米在田埂上走着。村里只有一处打米房,农人们把自家的稻谷背过去,排着队;陆续有白米和糠从不同的出口流出来。机器是用柴油机带动的,三十五公斤以下稻谷收费一毛钱。

四处田地边的桉树梢上长出了新绿,地上的野花也密密麻麻露出了笑脸,红的紫的,五彩缤纷。脚下的田埂旁,鱼腥草的嫩苗露出了猪肝色的尖儿,特殊的香味从泥土中冒出来;革命草的绿芽也肥肥胖胖地从老篼边探出头来,挤开两旁的硬土;喇叭花从泥缝里立起修长的身子,卵形的嫩叶下依稀可见紫色的花骨朵。

哗啦一声响,身旁的水田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在微风中皱皱巴巴地往四处扩散。他还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母亲上前拉住他,喘了一口气,往水田中指给他看。他蹦了起来,小手合在一起就要拍,嘴里的鱼的y字音还没发出来,母亲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别做声——

母亲提溜着他大步流星奔回院里,把背篓放在阶沿上,找了长柄的粪勺——足有四五米的把儿;提着一个小桶,两人再次来到田埂边,不远处有几道悠悠的鱼鳞纹,水下一道半月形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头,便靠在水田底的泥上,一动不动。

母亲把他放在田埂中间,示意他不要动。她把长勺伸了过去,勺子舀进水面的工夫,那鱼蹦哒了起来;田里留下一大片不规则的浑水,不断向四处蔓延。

在那边,他把小手指向不远处桉树下的田边。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阵,她又把勺子抄了过去。

勺子里溅出白亮的浪花,她快速地收回来,倒进桶里。

这是一条三四两的鲫鱼,它默默伏在桶里。他伸出小手去摸,母亲眯缝着眼,把头移到一边;啪啪几声响,两人脸上头上都是水,春阳中飞过几片小小的鱼鳞。

老周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那条鱼已经变成了骨架,他嘴里啪咋啪咋嚼着最后一点鱼尾巴。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喝着一小碗泛着少许油花的鱼塘;一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大碗,上面盖着一个搪瓷盘子,有鱼汤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他终于不负众望,在十七年后的夏天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她和老周坐在他旁边拍照,幸福感慢慢地装进了相框。

老周家的真是不错,贤惠呢!

这不,十里八村也没几个啊!

她脸上洋溢着笑,不断给他们递瓜子、花生……


好像后面的情况又不是那样的情况,公家沾边的东西越来越少,母亲似乎隐约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但好歹他念的书多,总还是在城里站住了脚。

有时候打电话,他总是不能接通。最开始可能十分钟、半小时,电话铃声响起,一定是他回过来了。后来慢慢需要半天,甚至一两天。

娃在准备买房呢!老周告诉她。可不可以不买房呢?她在心里嘀咕,可身边的人都在买房,不同的是别人买在镇里,县里,最多市里;而他们的娃买在省城。好多年后,她才明白,买房还有那么多道道。

她还是很关心和担心他的身体,好多次天黑的时候,她想提起电话打一个出去;但没有回,总是忙呗!老周常常这样说。

那咱可不能添乱,她便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关掉电视,爬上床去。

她的年纪大了起来,睡眠开始减少。幸好,那两年秋冬天风大,屋后的大树又高了不少;狂风把枯枝刮下来,在瓦面上翻滚,她便渐渐进入梦乡。


村里的二娃又从院外的坎下爬了上来,往远处去了,明显能看到提着的桶里有鱼。

二娃比他小六岁,小学应该念过四年级;前几年出去打过工,并没有挣什么钱。二娃娘脑子不太好使,家里总是乱糟糟;自然也穷,当然也娶不上媳妇。

二娃这两年干脆不打工了,只在水库钓鱼。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三五斤;再不济,半斤八两总还是有的。镇上人的退休金高,他有了鱼获便往镇上走,总是供不应求的。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总是要从院外路过,要不提一丁点猪肉,要不提几袋方便面;大多数时间,他都会给她打招呼。

嗨,人家招呼你呢!老周在一旁大喊。她回过神来,太阳的余晖洒在院子外的菜地上,院子里灰蒙蒙一片。

面前有一些光亮,还有哗哗的声音。里面是一条小鱼,不到半斤的样子,斜着头在看她。

谢谢你了,这隔三差五的,多不好意思呀。她抬头看了看,老周旁边站着二娃。

她这脑子,哎呀,好像越来越不好使了……老周在一旁摇着头,对着二娃或是空气唉声叹气。二娃应该走了吧,他站那个位置的冷空气一股一股涌过来。

哎,现在老年痴……院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有些耳熟。突然,院子里响起老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处便安静了下来。


寒冬来临的时候,她越来越不爱出门。院子里最先是淅淅舒舒的落叶声,后来慢慢单调,半小时一小时才滴的一声响。天气冷了,除了上午那一阵,鸟儿们也懒得鸣叫;觅了食,也就“咻”地一声,从院子的上空划过。

过年的最后两场集,二娃拉着他妈往镇上走,或许是买新衣服。

她有些好奇,摸索着墙壁往大门外迈。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有些陷落的眼眶露出一丝有些奇怪的微笑。

他应该有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老周说他的房子出了一些问题,怕是保不住的;后来又说是买卖也开始有问题,很难坚持得下去。

保不住就不保呗,坚持不住,为什么呢?为什么都坚持不住呢?她这两年习惯独自说话,跟大树,跟那些花,跟蚂蚁,跟天上眯缝着眼看半天才能看到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飞机;还有空气。

并且她有时候会突然发现自己说的和想的居然不一样!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奇怪?她愈来愈发现,有一些问题她已经想不明白了。明明是这样,但记忆中偏偏又不是这样;她感到压抑,她感觉自己跟别人说不明白,她便会开始大声喊叫!喊的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老周好像在前一年背着她去过省城,那段时间是娘家的亲戚照顾她。她已经不能坚持做饭,水开到一半她会把咸菜往锅里丢;她甚至会把米和冷水一起往锅里放。她也曾把刚下锅的米捞起来,也不顾烫,直接往嘴里塞。

老周回来后,她以为他会讲些什么,但老周很沉默,在冬日的院子里埋头晒太阳。

从那以后,她的病就更重了。

远处的大路上有人吵架,声音很大,传得老远。她弓着身子往外走,颤颤巍巍;棉袄的扣子没有扣,寒风穿透她的上半身。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好奇,耳朵似乎都张得特别开。

柏油路上围着一大圈人,这几年新修的,其实并没有什么车经过。她推开别人,挤了进去。两个人抓住另一个人的衣领,在骂着什么……她走了过去,拉别人的肩膀。

抓人的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骂她,滚远些,你个死疯子!

她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因为那人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但声音分明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继续拍那人的背。

那人腾出一只手来,瞪大眼睛,把她一把推了出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地上,周围的人陆续散去,不再有人理她。

她摸了摸额角,那里热乎乎的东西在慢慢流淌。她把手拿到面前看了看,上面红的、白的、绿的、紫的……

老周从远处走来,骂声已经飘了过来,你个老不死的疯子,不要活了么!

她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目光看向远方,嘴里哆嗦着:活……谁,谁活?

二娃跟他娘从远处走来,一起把她弄回家去。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门口的光亮消失了,天确确实实地黑了下来;屋外的寒风开始怒吼,枯枝折断的声音清脆地磕在屋瓦上:咚—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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