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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窑洞在村东头最陡的坡上,土坯墙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随父亲去送年货时,她正蹲在窑洞前用木棍拨弄着刚刚熄灭的窑火,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得她脸颊上的煤灰都成了金色。
"城里来的娃娃,怕不怕黑?"她笑着递给我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手指上还沾着窑灰。那年我九岁,她十四岁,窑洞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教我辨认墙上挂着的各种草药,说这是"土地爷的私房钱"。
窑洞村盛产陶土,小满父亲是村里最好的窑工。她总能用陶土捏出会唱歌的小鸟,用窑灰画出会动的山水。秋收时节,我蹲在窑场看她把新烧的陶罐搬上驴车,窑火映红了她额前的碎发,像撒了一地碎红宝石。
"等攒够钱,我要去县里学画画。"她擦着汗对我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窑洞。那时我们共用一本旧课本,她教我认字,我教她唱《采蘑菇的小姑娘》,晚风把歌声吹进窑洞,惊起一窝归巢的麻雀。
初中开学那天,小满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来送我。她书包里装着用报纸包好的新画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梦想"。
"我爹说女子学画没用。"她低头摆弄着书包带,"但我想看看窑洞外面的世界。"她塞给我一个自己捏的陶哨,说这是"会唱歌的梦想"。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她托人带来的信,信封上画着简笔的窑洞。她说村里来了办夜校的老师,她每晚都去上课,现在能看懂农药说明书了。信末还夹着一片压平的槐树叶,叶脉里藏着用针尖刻的"等我"。
我寄回的《少年文艺》里夹着城市梧桐树的照片,她回信说要把照片压在枕头下,"让梦也有城市的味道"。直到深秋那场暴雨冲垮了进山的桥,邮路中断,我们的联系就像断线的风筝,被山风越吹越远。
再次见到小满是在我大学放寒假时。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婴儿,身后跟着个沉默的年轻人。她父亲说这是邻村的窑工,家里有二十亩陶土。
"他答应让我继续上夜校。"她笑着给我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窑场上的日子很苦,她要在清晨采陶土,傍晚烧窑,深夜才能借着窑火的光画画。我送她的画笔被她别在发髻上,说这样"色彩就不会丢"。
两年后的清明,我回乡祭祖时路过窑场。窑工们说小满跟着"外面的师傅"走了,留下个三岁的女儿。年轻窑工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脚边散落着撕碎的画册。山风卷起纸页,像一群白蝴蝶飞向深谷。
去年冬天,我在县城文化馆做志愿者。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女人在展厅前徘徊,怀里抱着几本《色彩心理学》。她抬头时,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我在城里做陶艺师,雇主家孩子有好多画册。"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我们坐在展厅的落地窗前,她告诉我女儿现在能画完整的窑洞了,雇主家的大学生送了她一套水彩笔。
"这次我不弄丢它。"她把画笔别在衣领内侧,像藏着一个易碎的梦。窗外飘起小雪,她忽然哼起那首《采蘑菇的小姑娘》,歌声里带着窑火般的温暖。
上个月回窑洞村,发现小满家老窑变成了陶艺体验馆。新来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正用手机直播陶艺制作。
"我妈妈在城里开了陶艺工作室。"姑娘递给我一杯窑茶,"她说要让更多山里姑娘知道,双手能创造奇迹。"茶香氤氲中,我看见墙上挂着幅陶板画,图案是两只并肩的陶鸟,在蓝天中展翅飞翔。
暮色渐浓时,我收到小满发来的照片。她站在城市美术馆前,身后是成排的陶艺作品,怀里抱着几本崭新的画册。照片边缘露出半截画笔,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