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没有投递出去的邮票

一枚没有投递出去的邮票

林姐的旧书店在烟火渡老街上开了十二年。店面不大,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常年拿着一本书。有人进来买书,她抬头招呼一声,又继续低头看。她收书也卖书,每周三去镇上收一批旧书,拉回来以后一本一本清理、分类、上架。她不仅收书,也会留意书页间夹带的东西——旧照片、旧收据、旧车票、折角的信笺、干枯的树叶,有时还会遇见一张被遗忘在扉页里的家庭合照。那些夹带物大多不会独立出售,而是被重新放回书页之间,像维持一种被发现前原有的空间秩序。

那枚邮票是去年冬天她整理一批旧书时发现的。那天她正在清理一箱刚从一户老房子收回来的旧书,书大多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她一本一本拿出来,用湿布擦净封面,再翻开扉页检查。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邮票从书页间滑落下来,飘到桌面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枚8分钱的普通邮票,图案是万里长城,边齿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曾被贴在一个信封上,但没有被寄出。她翻到背面,发现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笔画在纸面上留下的压痕浅浅的,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悬着,不敢落得太重。上面写着:“收件人:烟火渡老街17号。”没有写名字,只有地址。

林姐把邮票夹在手指间,看了很久。上面没有邮戳,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曾经被寄出的痕迹。它像一枚被贴好、却从未被投入邮筒的信,在书页间搁置了几十年,等着有人发现它。她又把邮票翻回正面,邮票上的长城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了,边齿有轻微的磨损,像是曾经被人用手反复捏过。她没有把这张邮票扔掉,也没有把它贴到别的地方,而是把它夹进了一本更旧的诗集里。那本诗集是《朦胧诗选》,1985年出版的,书脊已经松了,封面左上角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把邮票夹在靠近书脊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到书架靠里的位置,没有刻意去记它夹在哪一页,也不打算在它上面做任何标记,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一段已经被接收但尚未被开封的寂静。

那枚邮票在那本诗集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偶尔有读者抽出那本诗集,翻阅几页,有时会翻到夹着邮票的那一页,把它抽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林姐坐在柜台后面,隔着书架之间的缝隙,能看见读者低头翻看邮票的侧影。她从未主动上前解释那张邮票的来历,也没有提醒他们看完后要放回原处,因为那枚邮票并没有被寄丢,它只是被放在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经过的位置,等着一个能够认出收件人地址的人经过它。

直到今年春天,一个读者在店里闲逛时翻到了那本诗集。他叫阿远,三十岁出头,在镇上的文化站工作,每周会来书店转一圈,翻一翻有没有感兴趣的书。那天他抽出那本诗集,翻了几页,那张邮票从书页间滑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邮票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铅笔字,又翻回正面,把邮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走到柜台前问林姐,这张邮票是书里自带的吗?林姐说,是去年收书的时候夹在里面的,背后写了一个地址,一直没找到人认领。阿远把邮票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说,这个地址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老街17号,以前是我外婆家的门牌号,后来拆了,那户人家也搬走了。

林姐问他还能不能想起那个地址对应的是谁。阿远说,他小时候去过那户人家,在17号住着一个老太太,姓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每年夏天外婆会带他去那条街,有时候路过17号门口会停下来,跟门口坐着的老人说几句话。两个老人之间的话题他听不懂,他只记得那扇门是深绿色的,门环是铜的,太阳一晒就泛着光。后来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再没有见过那位坐在门槛上的老人,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她们之间那些细碎的交谈。林姐听完以后没有追问。她把那本诗集从阿远手里接过来,翻到夹着邮票的那一页,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过了几天,阿远打电话给她。他说他问了母亲,他母亲说老街17号确实住过一户人家,早搬走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搬走的,也没有人留下联系方式。他母亲说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很多年没有回烟火渡了。他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他母亲想了一下说,有一年有人往那个地址寄过一封信,但收件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信后来被退了回去,寄信人也没有再写第二封。他母亲还说,她记得那封信是从外地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很清秀,像是个年轻人的笔触。

阿远又问他母亲还记不记得那封信是谁寄来的,他母亲说不记得了,太久了,信封上只有地址和名字。阿远挂了电话以后坐在窗边,把那枚邮票从书页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他反复读了几遍,然后把邮票重新夹进书里,放回了书架。

那枚邮票后来继续留在旧书店里,像一道被小心折好但尚未寄出的音讯。偶尔有读者翻到它,把它抽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林姐没有单独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放进任何需要单独展示的玻璃柜里。它仍然被夹在那本诗集里,保持着最初被放入时的位置和折痕,边齿磨损的程度也没有再加深,像一段已经不需要再被递送的旧信,已经停在了它自己选定的终点。

风从老街的另一头吹来。林姐合上了那本诗集,放回书架靠里的位置。那枚邮票仍然夹在它自己的页缝之间,没有被翻动,也没有再被人抽出来看过。但它的收件地址已经被记住了,它依然停在一枚并未加盖任何邮戳的位置上,在铅灰字迹与书脊折痕之间,安静地等待自己下一次被经过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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