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盗贼》第二卷第二章

第2章 沉默的证人(上)

早上八点半,刑侦支队小会议室。烟雾缭绕——林涛抽了半包烟。

听完陈维的简要汇报和看到那张清晰的、显示AB Rh阴性血特征峰的现代分析图谱,林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确定?不是仪器误差?不是样本污染?”

“我重复分析了三次,分离拟合算法一致,与数据库特征匹配度超过98%。样本在档案室封存状态良好,污染可能性极低。”陈维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当年技术限制,这么微弱的信号被忽略可以理解。但现在,它就在那里。”

林涛重重吐出一口烟:“AB Rh阴……这范围倒是能缩小不少。但二十年了……”他敲了敲桌子,“重启调查,程序上没问题,毕竟是你直系亲属,又有新证据。但压力会很大,上头可能会觉得我们在翻旧账,浪费资源。”

“命案必破,悬案也可重启。这是规矩。”陈维说。

“规矩是死的。”林涛叹了口气,“不过,你小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行,我打报告。但你得有心理准备,当年的很多人、很多事,可能都变了。”

“先从当年经办人开始。”陈维早已有了计划,“赵永年,退休老刑警,案卷主要撰写者。”

赵永年的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透着烟火气。开门的是个精神还算矍铄的老头,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不错,眼神锐利,带着老刑警特有的审视感。他看到林涛和陈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林涛?你小子……都当队长了?这位是……”

“赵老,这是我同事,陈维,法医。”林涛介绍。

“陈维?”赵永年目光在陈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闪过一丝复杂,“林秀琴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进来吧。”

房子不大,陈设简单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集体合影,也有单人照。赵永年给他们泡了茶,坐下,直接问:“为了你妈妈的案子来的吧?听说……你想重启?”

“是。”陈维点头,开门见山,“我们在重新分析当年的一些物证数据,有新的发现。”

“新发现?”赵永年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二十年前的案子,还能有什么新发现?技术是进步了,但东西就那些东西。”

陈维将那份新打印的图谱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着那个被标红的峰:“证物3,客厅窗帘纤维。当年报告只提到死者血迹。但我们用现代方法重新处理原始数据,发现了这个——微量AB Rh阴性血的反应。”

赵永年戴上老花镜,凑近仔细看。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放下图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领导,当年……一点都没察觉?”林涛问。

“察觉?”赵永年苦笑,“当年的设备,能检出主要的O型和A型就不错了。这么点信号……就算仪器真提示了,估计也会被当成杂波滤掉。我们那时候,更依赖现场勘查经验和摸排。”他的表情有些颓然,“看来,是我们漏了。”

“不是责怪,赵老。”陈维语气缓和,“只是想了解,当年基于已有的证据,你们的判断是什么?有没有可能,现场存在第三个人?”

赵永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场……很‘干净’。”他缓缓开口,“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痕迹。财物没动,你妈妈的钱包、手表都在。排除抢劫。室内有挣扎痕迹,但范围不大,主要集中在客厅中央到沙发附近。凶器是家里的水果刀,就丢在尸体旁边。刀上只有你妈妈的指纹和血迹,还有少量模糊的、戴手套可能留下的印子。”

“熟人作案。”陈维说。

“这是最直接的判断。”赵永年点头,“而且,可能是激情杀人,或者临时起意的冲突。因为如果是预谋,凶手应该会自带凶器,处理得更干净。”

“排查了哪些熟人?”

“所有能想到的。”赵永年掰着手指,“你父亲陈国栋,第一个被查。但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单位同事、出差地旅馆都能证实,时间和路程上不可能作案。我们甚至暗中调查过他是否有外遇或经济纠纷,没有发现。他的悲痛……看起来是真实的。”

“然后是你妈妈的同事、朋友、采访过的对象。范围很大,她做社会新闻,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我们重点排查了那些有过冲突或纠纷的,比如她曝光过的黑心作坊老板、违规企业……但要么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动机不足以支撑如此残忍的杀害(通常威胁恐吓更多)。还有情杀方向……你妈妈风评很好,家庭和睦,没发现情感纠葛。那个陌生的A型血,在库里比对了很久,没有匹配。那时候DNA技术刚起步,应用很少,成本也高,我们只对重点嫌疑人做了有限的比对,都没对上。”

“有没有特别值得注意,但当时无法深入的点?”陈维追问。

赵永年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犹豫。半晌,他才低声说:“有一个……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疑惑,没写进正式报告,因为太模糊,也没证据支撑。”

陈维和林涛立刻集中精神。

“你妈妈遇害前,大概一两个月,好像在私下调查什么东西。”赵永年说,“不是她平时报社的常规选题。我有次去报社找她同事了解情况,隐约听人提起,说她最近神神秘秘,跑城北旧区跑得很勤,还问过一些关于‘失踪人口’、‘黑诊所’的事情。但具体查什么,她没跟同事细说,好像是自己偷偷在做。我们当时也顺着这条线查过,但城北那片当时很乱,流动人口多,管理混乱,查了一圈没发现跟你妈妈有直接关联的线索或嫌疑人,再加上主要精力放在熟人排查上,这条线就……慢慢放下了。”

城北旧区。黑诊所。失踪人口。

陈维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这与他之前从母亲同事那里听到的零碎信息吻合。

“还有,”赵永年补充道,声音更低,“现场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你妈妈倒地的姿势,左手是半握着的,有点奇怪。法医老谢——谢华,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说指缝里好像有点什么特别干净,不像灰尘。但她仔细看了,又说可能看错了,没提取到特别的东西。这个……我也没往报告里写,因为不确定。”

左手紧握。指缝干净得“奇怪”?

陈维的心跳漏了一拍。谢华……当年的法医。她注意到了什么?

“赵老,当年这个案子,上面……有没有给过什么压力?或者,有没有人暗示过什么方向?”林涛问了一个更敏感的问题。

赵永年脸色微微一沉,看了林涛一眼,又看看陈维,最终摇了摇头:“压力……命案都有压力,限期破案。但这个案子,线索太少,很快就成了悬案,压力也就慢慢变成了……遗憾。至于方向,就是常规侦查,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指示或干扰。”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但这案子,在我看来,就是当年我们能力有限,没查透。如果真有别的……那也藏得太深了。”

离开赵永年家,下楼时,林涛低声说:“老爷子应该没全说。他提到你妈妈私下调查时,眼神有点躲闪。还有,他说‘没听说有特别指示’时,语气不太自然。”

陈维点头。他“听”出来了。赵永年的声音在说到某些部分时,有细微的紧绷和迟疑。他不是凶手,但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或者感受到了一些当年无法言说的阻力,只是时隔多年,他选择谨慎,或者自己也真的说不清。

“谢华。”陈维说,“下一个,找她。她注意到我母亲的手,可能还注意到了别的。”

“谢华退休很多年了,听说搬去郊外养花了,不太好找。”林涛说,“我先让人打听打听具体地址。”

坐进车里,陈维看着窗外飞逝的旧城区景象。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追寻着可能危及她性命的秘密吗?那个留下AB Rh阴性血的神秘人,是谁?是母亲调查的对象?还是另一个受害者?亦或是……凶手之外的帮凶?

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蛛丝,纤细,却开始显现方向。

车子在老城区的狭窄街道里缓缓穿行,陈维的思绪却像被风吹动的蛛网,不断牵扯向那个尘封的午后。母亲苏岚遇害时,他才十岁,对很多事情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唯独记得母亲倒在血泊中时,那只微微蜷曲的右手——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什么暗红的东西,但当时他只顾着哭,后来也再没机会细看。直到今天,谢华一句“她的手”,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

“谢华当年是市公安局法医科的骨干,”林涛一边开车一边翻看着手机里刚调出来的资料,“参与过不少大案要案,据说业务能力极强,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合群。你母亲那个案子,是她独立完成的尸检,报告写得非常详尽,但最后结论还是‘排除他杀,倾向于意外坠楼’,这在当时就引起过一些争议,只是……”林涛顿了顿,“当时现场确实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门窗完好,除了你母亲自己的指纹,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生物信息。”

“AB Rh阴性血。”陈维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报告里有没有提过,除了母亲的O型血,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血型?”

林涛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原始报告里只记录了苏岚的血型,以及地面血迹的DNA分型,确认属于苏岚本人。没有任何关于其他血型或DNA的记录。”

“这就奇怪了。”陈维皱紧眉头,“谢华既然注意到了母亲的手,没道理忽略掉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除非……”他没说下去,但林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么是谢华当年真的没发现,要么就是发现了,但被某些力量抹去了。

车子驶出老城区,眼前的景象渐渐开阔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果园。根据林涛同事提供的线索,谢华的住处就在前面那片被绿树环绕的山坡上。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青砖黛瓦的小院前,院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两株枝繁叶茂的月季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午后的露珠。

林涛按了按门铃,等了约莫两分钟,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园艺剪,看到陈维和林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找谁?”

“请问是谢华法医吗?”林涛上前一步,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有些陈年旧案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谢华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陈维,当看到陈维那张与苏岚有几分相似的脸时,她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握着园艺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苏岚的儿子?”

陈维心头一震,点了点头:“谢阿姨,我是陈维。我想问问关于我母亲当年的案子,您……”

“进来吧。”谢华侧身让开,没有过多的寒暄,转身往院子里走。院子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搭着一个花架,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几盆兰花在架子下静静地吐着幽香。谢华把他们领到堂屋坐下,泡了两杯茶,然后自己搬了张藤椅坐在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查这个案子?”

“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陈维开门见山,“我最近找到了一些线索,指向当年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谢阿姨,您当年尸检时,除了注意到我母亲的手,还发现了什么?”

谢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果林,仿佛在回忆很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苏岚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母亲。她不该那样死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当年尸检,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陈维和林涛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碎屑和极微量的血迹。”谢华终于说出了关键,“皮肤组织碎屑的DNA我当时偷偷做了比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至于血迹……”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AB型血,Rh阴性。”

陈维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母亲当年的调查,绝不是空穴来风!那个AB Rh阴性血的神秘人,真的存在!

“那您为什么在报告里没有写?”林涛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谢华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我写了。但那份补充报告,在提交上去的第二天,就被我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当时的法医科科长王志强,以‘证据不足,缺乏关联性’为由,压了下来。他还警告我,不要在外面乱说话,说这个案子已经定性,再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她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只是个普通法医,人微言轻,王志强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领导,我……”

“王志强现在在哪?”陈维追问。

“五年前退休了,前年查出肺癌,去年冬天没挺过去,走了。”谢华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走之前,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含糊其辞地说,苏岚的案子,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苏岚。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我再问,他就挂了电话,从此再也没联系过。”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维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危险。母亲当年追查的,很可能是一个连法医科科长都不敢得罪的人物,甚至可能牵扯到警队内部。那个AB Rh阴性血的神秘人,皮肤组织碎屑,被压下的补充报告,王志强临终前的忏悔……这一切,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谢阿姨,”陈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还记得当年那份补充报告的具体内容吗?或者,您还保留着什么相关的笔记?”

谢华摇了摇头:“报告被王志强收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笔记……”她起身走进里屋,几分钟后拿着一个泛黄的硬壳笔记本走出来,递给陈维,“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里面零星记了一些关于苏岚案子的细节,希望能帮到你。”

陈维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录着各种尸检数据和观察心得。翻到关于母亲的那一页,他看到谢华用红笔标注着:“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见皮肤组织碎屑,AB型血,Rh阴性,DNA分型待查(已送省厅)。左颞部皮下出血,形态不似坠楼直接撞击形成,疑为钝器击打。”

“左颞部皮下出血?”陈维猛地抬头,“报告里不是说没有外伤吗?”

“那是我后来加上去的。”谢华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愤,“第一次尸检时,因为头部撞击地面造成的创口较大,我忽略了这个细微的皮下出血。是第二天重新复核时才发现的,位置很隐蔽,在头发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坠楼通常是后脑或头顶着地,很少会伤到左颞部,除非……”

“除非在坠楼前,她已经被人打晕了。”陈维一字一句地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真相的轮廓,已经触手可及。

第2章 沉默的证人(下)


谢华住在城南近郊,一个被农田和零散花圃环绕的独门小院里。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才找到。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异常精致,各色月季、绣球、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清冽的混合花香,几乎盖过了初夏田野本身的土腥气。


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园艺围裙,手上沾着泥土。她的脸对陈维而言同样是模糊的,但他立刻注意到几个特征:她的站姿微微佝偻,是长期俯身劳作的结果;右手中指第一指节有严重变形,是常年握笔或持械留下的职业痕迹;她的眼神在初见的瞬间锐利如鹰,扫过林涛和陈维,尤其在陈维脸上(或者说,在他整体的轮廓和姿态上)停留了更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种瞬间涌起又被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


“谢老师?”林涛试探着问。


“是我。”谢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林涛?市局的?这位……”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陈维,这次,那锐利中透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痛楚。

“这是陈维,我们局里的法医,也是……”林涛介绍。

“秀琴的儿子。”谢华打断了他,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疑问。她甚至没有看陈维递出的证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你长得……有她的影子。尤其是眉眼间的神态,还有……耳朵的形状。” 她说着,竟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陈维的耳廓,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转为示意他们进门,“进来吧,外面太阳大。”

她的话让陈维心中一震。耳朵的形状?这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细节。谢华认人,似乎也依赖于这些独特的、不易改变的生物特征,这或许是她作为老法医的职业习惯,也或许是……她对母亲太过熟悉。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异常整洁。客厅兼做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期刊,更多的是园艺和植物学的图册。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有旧纸张和淡淡药膏的味道。


谢华洗了手,给他们倒了凉白开,自己则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紧绷,像在等待审判。

“谢老师,我们是为了林秀琴的案子来的。”林涛开门见山,“陈维重启了调查,有一些新的发现。”

“新发现?”谢华的眼皮抬了抬,“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新发现?”她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但陈维捕捉到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第三滴血”的光谱分析图谱复印件,轻轻推到了谢华面前的茶几上。

谢华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伸手拿起,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到窗前更亮的光线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谢华看得很慢,很仔细,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粗重。终于,她放下图谱,摘下眼镜,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但那无声的颤抖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谢老师?”林涛有些无措。

谢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放下手时,眼眶发红,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放弃抵抗、如释重负又饱含悲伤的平静。

“你们……找到它了。”她喃喃道,声音干涩,“我就知道……它一定在那里……我当年……我当年就应该坚持……”

“您当年就怀疑有第三个人的血迹?”陈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谢华耳中。

谢华深吸一口气,看向陈维,眼神复杂:“不完全是血迹。是……一种感觉。现场有些地方,不对劲。死者的手握姿,窗帘纤维提取的位置和状态……还有,我在做初步检验时,仪器——那台老古董光谱仪——在测窗帘样本时,指针有过一次非常轻微、短暂的异常跳动,就在AB型血特征区附近。但当时背景噪声很大,重复测又不明显了。我……我报告里提了一句‘可能存在微量干扰’,但建议是‘可忽略,建议以血型检测为准’。”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我把它归为仪器误差了。我选择了……更‘稳妥’、更符合当时主要证据的判断。”

“因为压力?还是因为别的?”林涛问。

“都有。”谢华坦白,“那是命案,上头催得紧。主要证据(A型陌生血)指向一个明确的未知嫌疑人。如果我再提出可能存在另一个血型微弱痕迹,只会让本就混乱的现场更加复杂,调查方向更迷茫。而且……我当时内心深处,也不愿意相信,秀琴的死会牵扯进更麻烦、更黑暗的事情里。” 她看向陈维,目光充满了歉意和哀伤,“我想尽快找到那个A型血的人,给你,也给你父亲一个交代。我……我错了。”


“我母亲左手握着什么?”陈维直接问出了关键。

谢华浑身一震,猛地盯住陈维:“你怎么知道?赵永年说的?不,他只知道我觉得‘干净得奇怪’……”

“猜的。”陈维说,“结合您刚才的话。您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干净’,那不是正常的灰尘或纤维缺失,对吗?”

谢华定定地看着陈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敏锐而冷静的女记者。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向书架。在最底层,她搬开几本厚重的园艺大辞典,露出后面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皮笔记本。

她走回来,将笔记本郑重地放在陈维面前。“这是我当年的私人工作笔记。有些观察和想法,我觉得不适合,或者不敢放进正式报告,就写在这里。”

陈维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娟秀有力,是谢华的笔迹。里面是详细的现场草图、尸体局部特征速写、各种测量数据和初步推断。翻到关于林秀琴手部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只左手(显然是谢华凭借记忆和专业功底绘制的),半握拳状,特别用红笔圈出了指缝位置。旁边备注:

“指缝异常‘洁净’,非自然脱落或清洗所致。肉眼未见明显异物,但直觉有微量极细颗粒残留感。用放大镜观察,似有极淡反光点,无法提取。疑为某种细腻粉末(颜料?药物?金属细屑?)。死者生前可能紧抓某物,该物被夺走或自行消散,留下此痕迹。此细节未记录于正式报告,因缺乏实证,且……(此处字迹被涂黑又用力划掉,隐约可辨‘不愿深想’几个字)。”


下一页,是关于窗帘纤维(证物3)的记录,除了官方描述,旁边用小字写着:

“提取位置隐蔽,非主要溅血区。血迹形态(擦拭状)与死者伤口喷溅模式不符。疑似有人曾倚靠或短暂触碰此处,沾染死者血迹并擦拭。此处……(又是一段涂黑)。仪器异常跳动(AB区?存疑)。标记,待查。(后续无跟进记录)”

再往后翻,有几页记录了谢华与当年调查组一些非正式的讨论或她自己的困惑:

“赵队倾向熟人激情杀人,方向集中死者社会关系。但现场财物未动,门窗完好,凶手目的性似乎不强又似很强(只为灭口?)。矛盾。”

“与秀琴同事交谈,提及她近期似在独自调查敏感事件(城北?失踪?),神色忧虑。此线索未被重视。”

“陈国栋(死者丈夫)悲伤真实,但眼神深处有巨大恐惧,非单纯丧妻之痛。问及妻子近期有无异常,言辞闪烁。疑有所隐瞒,但无证据,且其有不在场证明。”

看到父亲的名字和谢华的判断,陈维的心沉了一下。父亲在恐惧什么?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中央用钢笔用力写着一行字,墨水渗透纸背:

“秀琴,对不起。我该坚持的。”

陈维合上笔记本,久久无言。这本小小的册子,承载了当年一个法医的良知、困惑、恐惧和迟来了二十年的愧疚。它比厚厚的官方卷宗,更接近那个夜晚冰冷而复杂的真相碎片

“谢老师,”陈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蓝色的粉末……您后来有没有任何线索,可能是什么?”

谢华摇头:“我私下查过资料,也问过一些搞化工的朋友。那种细腻程度和反光特性,像是一些高级矿物颜料,或者特殊工业粉末,也可能是某种药物结晶。范围太广,没有比对样本,无从查起。而且……我当时,不敢查得太深。” 她看着陈维,眼神恳切,“孩子,重启这个案子,你要小心。当年有些东西……让我觉得不安。秀琴查的事情,可能碰触到了很深的黑暗。这个留下AB型血的人,还有你母亲手里的东西……都指向不寻常的方向。”

“我明白。”陈维点头,将笔记本小心地包好,“这个,能借给我吗?”

“拿去吧。”谢华说,“它本来……就该交给你,或者交给真相。” 她顿了顿,犹豫着问,“你父亲他……后来怎么样了?”

“案发后三年,工伤去世了。”陈维平静地说,但谢华和林涛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谢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悲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喃喃道:“果然……恐惧和秘密,是会杀人的。”

离开谢华的小院,重新坐回车上,浓郁的花香被隔绝在外。林涛发动车子,半晌才说:“这老太太……心里压着块大石头啊。她提供的线索,比赵永年那含糊其辞有用多了。蓝色粉末,你父亲可能知情,还有你母亲私下调查的事……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陈维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手中油布包裹的笔记本,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谢华写下那些字句时的笔压和温度。母亲紧握的左手,指缝里消失的蓝色粉末,窗帘上神秘的AB型血……这些散落的点,需要一条线串联起来。

而这条线,很可能就在母亲遇害前,独自追查的那个关于“城北旧区、失踪人口、黑诊所”的隐秘调查里。

“现在立刻回市局。”陈维表情严肃地说道,“接下来要着重查两件事。首先,第一件事,要动用我们手头的一切可利用资源,彻查我母亲林秀琴在遇害前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这里特指固定电话的通讯记录。同时,还要详细梳理她当时的工作安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她所撰写的稿件草稿,不管这些草稿是已经完成的,还是只写了一部分的。另外,对于她的采访预约记录也要进行全面排查,哪怕是那些被她废弃或者特意隐藏起来的记录,都不能遗漏。

第二件事,要重点对二十年前城北旧区发生的各类事件进行排查。特别是那些与无证行医、流动人口失踪相关的旧案、投诉,甚至哪怕只是一些没有确凿证据的传闻,都要进行仔细的调查。尤其是,”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要格外留意任何可能与‘蓝色粉末’或者‘AB Rh阴性血’相关的信息,不管这些信息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都要进行深入的分析和研究。”

车子驶上回城的路,将宁静的郊野抛在身后。陈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二十年前的迷雾,正从记忆的深渊和尘封的档案中缓缓涌出带着血色与蓝色的谜题,等待着他一步步踏入、拆解

而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我该坚持的”,像一句谶言,也像一声警钟,在他心头回响。这一次,他必须坚持到底。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陈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档案室。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一排排高耸的档案柜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沉默的巨人。他调出了二十年前城北旧区的行政区划图,泛黄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建筑标记早已模糊不清。手指划过“棚户区”、“外来人口聚居点”等字样,他知道,那里曾是城市管理的灰色地带,也是最容易滋生罪恶的角落。他决定从一份标注着“无名女尸,死因不明,血型AB Rh阴性”的卷宗开始查起,那是当年唯一与特殊血型沾边的悬案,尽管卷宗厚度不过几页,记载也语焉不详,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可能是撕开迷雾的第一道裂口。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夜晚,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正无声地等待着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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