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客厅沙发独自坐了许久,有些闷了,用手撑着沙发缓缓起身。她拿上门口的布袋子出门去,坐在小区花园凳子上,看着孩子跑来跑去,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奶奶,你在做么子?”她摸出兜里的老人机,电话里传出女孩的声音。
“是雨雨啊,我在楼脚晒太阳......”秋阳打在她深红色绣花外套上,她微微眯着眼,和孙女聊着。
她是我的奶奶,我是那个远在数百公里外陪她摆电话龙门阵的孙女。奶奶老了,平静得像一潭沉寂的水。偶尔的龙门阵是一颗颗或大或小的石头,掀起她生活的涟漪。
2009年春天,爷爷去世了。奶奶独自在乡下生活了三年,之后被爸爸接到了城里。像一株老树,被连根拔起,只带着些许的土,奶奶开始了城市生活。她偶尔走到楼下晒太阳,或走去河堤上,和老头老太们摆龙门阵。
放假回到县城,我去看奶奶,陪她摆龙门阵。从她口中我得知谁家生了孙子,谁家娶了媳妇。“哎,可惜我晕车,不然真想回去看看”,奶奶叹息着。我知道她想念老家的生活了,主要是在城里能说上话的人实在太少。在乡下生活时,不缺龙门阵。吃饭时,隔壁、坎上的奶奶们端着碗来串门,奶奶给她们夹上几筷子菜,自然而然聊起来。猪儿长了多少膘,红苕长得如何了,今年栽几斤苞谷,家务农活是龙门阵的核心。
进城后,这样的龙门阵去哪里摆呢?我知道奶奶的孤独,课余常给她打电话。能聊的其实很有限,问问天气如何,提醒她加减衣服,出门走路不要摔倒,记得带钥匙。这样的龙门阵聊胜于无。比起遥远的问候,我能陪她一起出门散散步,晒晒太阳该多好啊。
和奶奶当面摆龙门阵,起先她可以和我聊许多不同的事情。渐渐的,我发现奶奶能记住的事似乎越来越少,她的记忆领地在缩小。
“你祖祖心善,给人烧麝香捻子......”祖祖的故事几乎成为每次龙门阵的开头。接下来,就是爷爷的故事,年轻时候那次受伤差点致死,再接下来就是爸爸和姑姑们的儿时趣事。一遍,两遍,三遍,我耐着性子听奶奶讲着。
读研后,因为时间匆忙,陪奶奶待的时间很短。我顾不上听她从祖祖的故事讲起,便直接打断她“奶奶,这些我都听过了”。奶奶的眼神暗了下来,不再说话。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耐烦,便又让她讲点关于小姑父的事情。她又像孩子一般,重新高兴起来,讲了一些小姑父的故事。其实,这也是我听过好多遍的。
毕业后我定居成都,有时接到奶奶主动打来的电话。起初我耐着性子陪她说话,后来因为工作忙碌,不再陪她说上许多。每次龙门阵末尾,她都会问“雨雨,你好久回来?”一次两次的问,我感到被牵挂。多了之后,我感到了一种愧疚感,甚至生出一种逃离、躲避之心。我不再期待接到奶奶的电话,怕自己无法给她一个归期,也怕听到她在电话叹气“还有那么久哦”。
我躲着奶奶的龙门阵,但是时间久了,我又惦记她,主动打去电话问候。奶奶的龙门阵里,难得地冒出一些关于我的往事,连我自己都忘却的。“六年级那年野炊,你把同学们剩下的饭菜都背回来喂猪......”奶奶提到这件事,我很惊讶。在城市生活多年的我早已忘却这么小的事,早已忘记自己曾经是这样一个节俭懂事的农村女孩。我的心里生起一股暖意,借由奶奶讲述的往事,我的童年记忆仿佛又擦亮了一点。
奶奶说起祖祖曾经帮忙带我的场景。“你祖祖那时候身体还可以,帮忙背你,背篼斜挎着,我背着苕藤回来看到你在背篼里晃来晃去,吓得我赶紧上去接过来”,奶奶又接着说,“但是你祖祖一次也没摔着你......”我仿佛穿越时空,变回那个幼童,在乡村院坝生长,被祖辈们疼爱着。
这些年和奶奶聚少离多,面对面的龙门阵少,更多的时候我们在电话里摆。我和奶奶的电话龙门阵里,她讲过最让我惊讶也最感动的几句话。
“雨雨就像我心头的太阳,一想到你,心头就热和。和你摆龙门阵,心头舒服好几天。”前年四月的一个下午,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第一次听到奶奶这样诗意地说话,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专心地回应“奶奶,你是不是想我了。再过两个月就放暑假了,我回来看你,陪你摆龙门阵。”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那竟是龙门阵的“高光时刻”。接下来的时间,奶奶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病情发展迅速。暑假回去,我发现奶奶变得沉默了。她不再主动提起祖祖和爷爷的故事,她有些呆呆地看着我,打量着,仿佛不认识我。我主动提起了一些家族往事,奶奶只是简单地应答着。
再后来,我给爸爸打视频电话,让奶奶来接。我们对着视频打招呼,明显她的反应变慢了许多。她愣愣地看着我,努力辨认着。“奶奶,我是雨雨,你吃饭没有?”我大声地说着。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悲伤,奶奶已经不能如往常一般灵敏地辨认我了,还如何与我摆龙门阵呢?
奶奶不再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给她打去,有时好几次才能接通。电话里,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听出是我的声音,简单聊几句,便挂了。爸爸说,奶奶现在几乎不下楼了,她的腿脚疼痛,加上记忆力减退许多,只好每天待在家里。
去年五一节,我回去陪奶奶住了一晚。分别时,我含着泪扶她上床休息。她躺在床上,微微抬起身子安慰我“放心,雨雨,奶奶不得死,先生算过了,还能活几年”,听她这么说,我的泪滑落下来。即使奶奶活到八十多岁,我又能见她几次,摆上几回龙门阵呢?
苍天无情,剥夺了我和奶奶摆龙门阵的机会。很快,她已经不能接电话,更别提拨电话了。我只好打给爸爸,再让他开扩音器,和奶奶说上几句话。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我听出奶奶的声音如此纤细,细若游丝。我多么渴望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再和奶奶多说一会,如同往常摆龙门阵啊!
爸爸把奶奶带回乡下,重返这个离开了十一年的村庄。可是她再不能辨认出那些邻居,再不能与他们摆龙门阵了。她呆呆地坐在阶沿,看着屋檐,她成为村庄里既熟悉又陌生的老人。奶奶因为患病,变得越发沉默。回到久违的老屋,我和奶奶挨着坐,握着她的手,她也只是看着我,带着微微的笑意。“雨雨,你回来了......”她缓缓地开口,我答应着“奶奶,我回来了”,期待着她说更多的话,然而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看向电视。
我的心撕裂般的痛。我曾经逃避过的车轱辘般的龙门阵,在此刻变成最大的渴望。我渴望奶奶再讲一遍祖祖的故事、爷爷的故事,不,不止一遍,哪怕几十遍,我一定会耐着性子认真听,就像每一遍都是全新的龙门阵一样。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奶奶带着她摆过的龙门阵,还有未摆出的龙门阵离开我们了。我在她的坟前痛哭,向她道歉,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她生前多给她打几个电话,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回黔江时,多陪她待些时间。
我反思自己的虚伪,自私,甚至懦弱。我明明知道在城里独居时的奶奶是多么渴望有人说话,可我以忙碌的名义切断了这条沟通线。我明明知道自己哪怕编几句谎言,告诉她“奶奶等我,我就快回来了”,却心生逃避,害怕接到她的电话。在她独自生活、出门的日子里,在漫长等天黑的日子里,我偶尔打去的电话擦亮她孤寂的生活。可我却如此懒散,只是如萤火虫一般,照亮她的晚年。
奶奶,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太阳,而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得远远的,偶尔飞回你身边带来温暖和光亮。奶奶不再答应我的呼唤,不再回应我泪水演绎的龙门阵。只有坟前的松树随风发出飒飒的响声,像是回应,也像是安慰。
直到失去和奶奶摆龙门阵的机会,我才彻底意识到,我们祖孙相互的牵挂、陪伴、彼此照亮,都在这些或长或短的龙门阵里了。之于我,这些龙门阵是一支橘黄色的蜡烛,摇曳地照亮成长的记忆。之于奶奶,我陪她摆的龙门阵是枯井般的老年生活里偶尔投进的一抹阳光,一树花影。
“奶奶,我是雨雨......”这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这段再也摆不出的龙门阵,想到奶奶已经离开我近一年了,祖孙再不能相见,顿时泪如雨下,长声痛哭啊。(此文收录进散文集《生命的芭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