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时光

匆匆八月的时光


城市的八月,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把炙热搅成一团粘稠的噪音。我坐在十四楼的窗前,忽然一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某种遥远的、青涩的凉意。这风让我恍惚,仿佛是从记忆的裂缝里吹来的,吹过三十年的光阴,吹过两千里的路程,最终落在我汗湿的额头上。那是故乡八月的风,我知道。


我出生在贵州的大山里,村子小得像一粒被遗忘的种子,卡在两座山的褶皱里。九十年代,贫穷是村子里最普遍的风景。土墙黑瓦的房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几个疲惫的老人挤在一起取暖。通往山外的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雨天里泛着幽暗的光。要买盐、要扯布,都得背着背篓走上一个半钟头的山路,到镇上的供销社去。那时候我常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下,踮起脚望着那些看不见尽头的山峦,心里翻来覆去地猜:山的那边,到底有什么呢?


八月的山村,却自有它盛大的绿。稻田铺展成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绒毯,稻穗刚刚灌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来便整片整片地摇晃,像大地均匀的呼吸。玉米林高高地立着,宽大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动,那声音干燥而温暖,像老祖母在太阳底下翻晒旧衣裳。我常赤着脚走在田埂上,泥土被晒得温热,从脚心一直暖到心里。那种温度是活的,是庄稼人汗水浸透的,是祖辈的脚印一层层叠出来的,走上去便觉得自己也扎了根。


那时的日子慢,慢得能听见蝉鸣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的变化。午后的村子总是静悄悄的,大人们在堂屋的阴凉里打盹,我们这些孩子却闲不住。要么结伴去溪沟里翻螃蟹,石板一掀,浑水底下便慌乱地逃出几只青灰色的影子;要么钻进包谷地里捉迷藏,密不透风的绿把我们吞没,只偶尔从叶缝里漏出几声憋不住的笑。渴了,就摘一根路边的刺苔,剥去带刺的皮,露出青翠的芯,咬一口,是淡淡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水分。那种滋味说不上多好,却是整个八月最鲜亮的记忆。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了,懒懒地在半空中散开,和晚霞搅在一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柴火的光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菜简单得可怜——有时候就是一锅清水煮的嫩南瓜,蘸着辣椒水吃——可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我坐在门槛上,看父亲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得老高,小腿上还沾着泥点,脸上的汗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他进门先不洗手,而是走到我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地莓,紫红紫红的,带着余温:“路上碰到的,给你。”我抓过来就往嘴里塞,满口的酸甜,满心的欢喜。


后来我长大了,走出了那些山。去过许多城市,见过许多风景,坐在落地窗前看过海上日出,也在沙漠里数过银河的星星。可所有的远方加起来,都不及那个贫穷的小山村来得重。城市的风是干的、硬的,吹在脸上像一种催促;而故乡八月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稻花香和炊烟味,它不催你,只是轻轻地裹着你,像儿时母亲掖被角的手。


如今我站在中年往回望,才明白那时候的贫穷是真的,但温暖也是真的。村子虽小,却装得下整个童年的秘密;生活虽苦,可每一口饭里都有土地诚实的回甘。那些刻在泥巴里的小脚印早就被风雨抹平了,可它们依然深深印在我心上,每一步都通往回不去的从前。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又恢复了它燥热的呼吸。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走回那条蜿蜒的石板路。路边的稻田还是那样绿,绿得浩浩荡荡,绿得理直气壮,仿佛时间从没有带走什么。而八月的风,此刻正穿过三十年的光阴,轻轻地、轻轻地,吹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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