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乘动车往杭州,约莫两小时便至。西湖离火车站几站车程,便入了这方江南胜境。世人皆知西湖有三绝:断桥不断、长桥不长、孤山不孤。
断桥、长桥、苏堤、雷峰塔,皆是游人踏访的必至之地。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总爱来此踏春访友、泛舟湖上、吟诗对赋,沉醉其间,乐而忘返。世人常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只是此番游湖,却忽生一念:美景如斯,却无佳人相伴,所谓天下美女出江浙,在我看来,也未尽然。
我出游素来无甚目的,只随心而行,循景而动,以自己的视角,慢慢探寻西湖的美。西湖原与太湖流域相通,昔日湖面想必更为宽广,如今虽经变迁,依旧碧波连天,时有飞鸟翩跹起舞。远处湖面上,游船星星点点,错落其间,这般景致,恰似一幅晕染的水墨丹青,看得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行至断桥,青石斑驳,早已寻不到白娘子与许仙的浪漫足迹,却唯有这段传说,留给世间无数痴情男女对爱情与婚姻的憧憬。想来此刻立于桥上的男子,大抵都会将自己视作那名穷书生,期盼着生命中白娘子的倩影,渴望有一位美丽贤惠的爱人,相守相伴,于平淡日常中品尽温馨,于岁月长河中守住忠贞。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冥冥之中似有感应,仿佛心爱的人聆听到了心底的心声,感受到了此间的情意,与自己在天地间相融相映,不分彼此。
提及苏堤,便绕不开宋代大文豪苏轼。当年他任杭州知府,借疏浚西湖的淤泥筑就了这道长堤,自南宋始,苏堤春晓便居 “西湖十景” 之首,元代又得名 “六桥烟柳”,足见其自古便深得世人喜爱。
苏堤南起南屏山麓,北至栖霞岭,逶迤数里,堤岸遍植垂柳,柔条拂水。湖畔荷叶田田,托着粉白的荷花,锦鲤在碧波中嬉戏,莲藕隐于水下,静待采撷。这般动静相宜的景致,美得难以描摹,唯有苏轼的诗句最合心境:“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循堤前行,净慈寺的飞檐渐入眼帘,雷峰塔也近在眼前。雷峰塔几经战乱火焚,早已不复旧貌,如今的宝塔是近年为复原景观所建,论起古韵,终究难与西安的大小雁塔相提并论,不看也罢。此间最吸引我的,是寺前的放生池,池中有许多乌龟,皆是善男信女放生于此,祈求家人福寿安康、富足顺遂。
想来中国自古便有积善行德的信仰,鄙弃为富不仁,江浙一带的富庶乡绅,旧时总会定期开设粥厂,接济穷苦百姓,《唐伯虎点秋香》开篇的画面,大抵便是这般光景。反观当下世人多追名逐利,重权钱、尚奢靡,似是迷失了原本的善良本性,少了一颗感恩之心,忘了去关怀困苦之人,温暖那些绝望的灵魂。我买了几条小鱼,放生至西湖中,却不知此举于它们而言是福是祸 —— 愿这方湖水能给它们更宽广的天地,也盼它们能拼尽全力活下去。
心中忽生感叹,我们其实与这些小鱼并无二致,皆不知前路的命运如何,会遭遇怎样的风雨与艰辛。于西湖而言,它们是微末的存在;于这世间而言,我们亦不过是沧海一粟。或许是我太过感伤,竟不似平日里的自己了。
沿湖信步,赏尽沿岸风光,不知不觉便到了岳王庙。我素来敬重这位民族英雄,也想亲眼看看世人常议的秦桧夫妇铁人跪像。踏入庙宇,正殿中岳飞的塑像高大巍峨,端坐其上,牌匾上 “还我河山” 四个狂草大字力透纸背,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外族入侵,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面对日渐衰微的朝廷,岳飞一腔爱国热血,立志杀敌保家、精忠报国,却不懂帝王的私心,不知朝堂之上的贪欲与信仰沦丧,最终竟以 “莫须有” 的罪名,惨死在风波亭下。他的人生结局何其悲惨,可死后却被世人奉若神明,受千古景仰。
他的信仰,他的民族大义,始终激励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这般看来,他虽死,却死得其所,重于泰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才是男儿本色。
行至偏院,秦桧夫妇的铁人跪像赫然在目,形象狼狈不堪。望着这尊跪像,心中忽生一念:即便没有秦桧的陷害,岳飞大抵还是难逃一死。只因他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动了君主的核心利益。或许他若知时务些,做事圆滑几分,结局便会不同。
人生无常,祸福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是屈从于现实,还是坚守心中的信念?若岳飞选择了荣华富贵,圆滑处世,恐怕早已被历史的长河淹没,无人知晓。
可他是军人,军人当有一身正气,有坚定的信仰。军队是国之根本,若将士皆贪生怕死、追名逐利、遇事变通,这样的军队,又何来战斗力?我们皆是平凡人,无力改变社会现状,也不必如岳飞一般,全然不通世俗人情,却不代表我们可以舍弃心中的信念与品德。这便是,适从社会却不盲从于世俗。岳飞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不因个人得失便舍弃信念与原则的坚守,不知算不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大勇,算不算不被世人理解的悲哀……
走出岳王庙,对面便是一众餐馆,其中最有名的便是 “楼外楼”。当年蒋先生曾在此宴请要员,妄想苦撑半壁江山,最终不过是人去楼空,徒留怅惘。
我择了一处座位小歇,点几样江南小菜,沏一杯龙井新茶,于茶香中追忆西湖的人文典故,感叹人生百态、生命短暂,细细体会生活中的点滴美好。
原来西湖的美,从来不止于湖光山色的清丽,更在于它藏着的那些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在于文人墨客触景生情写下的不朽诗句;它见证了中国历史的沉浮起落,也记录着平凡人在此留下的匆匆身影。
于西湖而言,我们皆是过客,纵使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西湖却依旧芳华如故。我不禁自问:这一生,我们究竟拥有了什么?是在遗憾与等待中悄然老去,还是与这西湖相拥,体验它的美,留下属于自己的永恒?
取出手机,点开那首《白狐》,让婉转的旋律作此行的收尾。就让这歌声,伴着湖风,再品一次西湖的爱情,再感受一遍,这深入骨髓的西湖之美。
201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