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九)

这是半年后的六子,像个坏掉的发条人偶,在这个城市里机械地运转。

成都的冬天,总是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

下午两点,六子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分秒不差,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闹钟。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张脸。头发很久没剪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曾经总是盛满野心的眼睛。半年前父亲葬礼上的那场嚎啕大哭,像是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数都抽干了,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躯壳。

编导最靠近开门入口,眼角余光瞥见六子,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记得半年前那个暴跳如雷的六导,也见过他在楼梯间哭得像个孩子。但现在的六子,比那时候更让人害怕——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幽灵。

六子没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杂物,剧本、外卖盒、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他没去整理,只是把那半瓶水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下瓶底一点点浑浊的液体。他仰头灌进嘴里,水早就不冰了,带着一股塑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激起半点波澜。

“六导,早……不,下午好。”小王抱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个,之前那个短剧的项目,甲方那边反馈回来了。他们觉得女主角的人设还不够‘爽’,想让她在第三集就黑化,还有……”

六子正在开机的手停了一下。

放在半年前,听到“甲方”、“改剧本”这几个字,他能把键盘砸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有追求的导演,是个艺术家,容不得那些外行指手画脚。

但现在,他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看了小王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哦。”他应了一声。

“啊?”小王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词全堵在了嗓子眼,“那……那是改,还是不改?”

“改。”六子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怎么爽怎么改,把逻辑剪了都行,只要他们给钱。”

小王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六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下去。

六子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眼神聚焦,却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申请的个人住房贷款阶段性停贷已生效,本月无需还款。】

这条短信,他等了整整一年。

半年前,父亲走后的那段日子,催债电话像夺命符一样,一天能响几十个。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那套烂尾房压死。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甚至在银行大厅里拍过桌子,像个泼妇一样跟经理吵架。

现在,停贷终于批下来了。按理说,他该松一口气,该觉得轻松了。

可六子看着那条短信,只是面无表情地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扔回口袋里。


没感觉。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套房子,那个曾经承载了他对未来所有幻想的家,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甚至有点模糊的名词。他甚至想不起来那套房子的户型图长什么样了。

没有了房贷的压力,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去吃顿好的,或者买件新衣服。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依然每天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两个包子当午饭。

因为他发现,当你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失去了兴趣的时候,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以前他总盯着朋友圈,看谁又换了豪车,谁又升职加薪了。他会焦虑,会失眠,会逼着自己加班,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父亲争光。

现在,他连朋友圈都不刷了。

谁混得好,谁混得差,关他六子什么事?

下午四点,六子觉得有点闷。他起身,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出了公司。

外面的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彩票店,他停下来,买了一张刮刮乐。

以前他从不碰这个,他相信天道酬勤。

现在,他只是想看看,运气这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他站在街边,慢吞吞地刮着。一层,两层,三层……

“谢谢惠顾。”

红得刺眼。

六子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把废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果然,连运气都懒得理他。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他停下来。一辆公交车进站了,人很多。他鬼使神差地抬脚迈了上去,投了两块钱。

去哪里?不知道。

坐几站?不知道。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城市依然繁华得不像话。

只是这繁华里,再也没有一个叫“六子”的追梦人了。

只剩下一个不想争取,不想解释,不想说话的,行尸走肉。

车开了很久,直到终点站。

司机喊:“喂,下车了!终点站了!”

六子愣了一下,像是刚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荒地,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风更大了,卷着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站在荒地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又响了,是堂哥打来的。大概是想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或者是家里的什么事。

六子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没有回拨。

解释什么呢?

说他现在每天混吃等死?说他连活着的欲望都快没了?

算了。

他把手机关机,揣回兜里,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缩着肩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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