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孩童的糖】
【第肆章】王小宝逃学记
风精灵离开扬州城,一路往北飘。它现在学聪明了,不再漫无目的地吹,而是专门找那些"叹气"的地方——哪里有人间深深的叹息,哪里就有想逃离的心,那里就是它下一个课堂。
这天,它飘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就一条青石板街,街尾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私塾。私塾里传来"人之初,性本善"的读书声,整整齐齐,像一群小麻雀在叫。
风精灵正要飘过,忽然听见一个不一样的声音——那是心里发出的呐喊,比读书声响亮十倍:"我不想上学!我要出去玩!"
风精灵"咦"了一声,顺着那声音钻进了私塾的窗缝。只见最后一排,坐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手里捧着《三字经》,眼睛却盯着窗外的一只蜻蜓。
"王小宝!"讲台上的老先生把戒尺一拍,"你又走神!'性相近,习相远',下一句是什么?"
王小宝吓得一哆嗦,站起来支支吾吾:"性……性相近,那个……糖很甜?"
"哈哈哈哈!"满屋子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老先生的胡子气得翘起来:"伸出手来!"
王小宝哭丧着脸伸出左手,"啪"的一声,戒尺落下,手心顿时红了一道。他疼得龇牙咧嘴,可硬是没哭,只是那心里的呐喊更响了:"我讨厌上学!我讨厌先生!我讨厌背书!我要变成风,我要飞出去!"
风精灵心里一动:"这孩子,和我上回遇到的柳清风,倒有几分像。"
它决定,就这孩子了!
下课铃一响——其实是老先生敲了一下铜磬——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往外跑。唯独王小宝,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还盯着那只蜻蜓。那蜻蜓真漂亮,红尾巴绿翅膀,停在一朵喇叭花上。
"要是我能变成蜻蜓就好了,"王小宝喃喃自语,"飞得高高的,谁也抓不住。"
风精灵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化作一阵微风,吹得喇叭花摇了摇,蜻蜓飞走了。
王小宝一抬头,看见窗外的空气里,好像有个透明的人影在对他笑。他揉揉眼睛,人影不见了。
"我一定是眼花了,"他嘟囔着,背起书包往外走。
他家在镇子东头,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有棵枣树。王小宝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他娘正在灶台前烙饼。
"宝儿回来啦?洗手,吃饭!"他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上满是裂口,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留下的。可她的笑真暖啊,像冬天的太阳。
王小宝洗了手,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盘葱油饼,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他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他娘笑着给他擦嘴,"今儿在学堂,先生教什么了?"
"什么都没教,就挨打了,"王小宝委屈地说,伸出红红的小手。
他娘看见了,心疼得直抽气,可还是说:"先生打你,是为你好。不好好读书,将来像爹一样,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挣那俩铜板?"
王小宝不说话了。他爹他当然知道,天没亮就去码头,天黑透了才回来,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可他心里还是不服气:"读书就有出息吗?柳员外家的少爷读书好,可他快乐吗?"
他娘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只是摸摸他的头:"快吃,吃完温书。明天先生要考你《三字经》前五十句,背不出来,又要挨打。"
王小宝的心,"嗖"地一下沉到了谷底。那感觉,就像一只小鸟被关进了笼子,笼子上还挂了把大锁。
夜里,王小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星星,数了一颗又一颗。他想起隔壁的二狗子,比他大两岁,已经不去上学了,在杂货铺当学徒,每天能挣三个铜板,还能吃掌柜的剩饭。二狗子说,那剩饭里有肉!
"我也要去当学徒,"王小宝想,"我才不要背书呢!背书背得我脑袋疼!"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王小宝,你真的不想上学吗?"
王小宝一激灵,坐起身,只见窗台上,坐着一个透明的人影,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影没有脚,下半身像一缕烟,上半身却清清楚楚,是个年轻姐姐的模样,穿着件古怪的白袍子。
"你……你是谁?"王小宝吓得往里缩。
"我是风,"那人影说,"你不是想变成风吗?我来了。"
王小宝瞪大了眼睛:"风?风会说话?"
"风当然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见,"风精灵笑着说,"王小宝,我问你,如果我能让你不用上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愿不愿意?"
王小宝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看看窗外,又看看门口——他娘在隔壁屋里,已经睡着了,传来轻轻的鼾声。他咬了咬牙:"我愿意!"
"好,"风精灵伸出手,那手也是半透明的,像水做的一样,"那咱们换一换。你做三天风,我做三天你。三天后,咱们再换回来。"
"才三天?"王小宝有点失望。
"三天够了,"风精灵眨眨眼,"三天,能让你明白很多事。"
王小宝伸出小手,握住了风精灵的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还躺在炕上,可他已经从身子里"出来"了,变成了一缕透明的、轻飘飘的东西。
"我……我真的变成风了?"王小宝又惊又喜,他在屋子里转了个圈,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嘘——轻点,别把你娘吵醒了,"风精灵已经躺进了王小宝的身子,正伸胳膊蹬腿地适应着,"哎呀,这身子真小,胳膊腿儿跟柴火棍似的。"
王小宝顾不上看它,他"嗖"地一下从窗缝钻了出去,飞到了夜空里。
"哇——"他忍不住大叫,那叫声化作一阵夜风,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飞起来了!他真的飞起来了!没有书包,没有《三字经》,没有先生的戒尺,只有满天星星和无穷无尽的自由!
王小宝兴奋地往前冲,他飞过屋顶,飞过树梢,飞过镇子外的那条小河。那河在月光下像一条银带子,真好看。他想去摸摸那河水,可他是风,手穿过了水面,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没关系,"他想,"我能飞就够了!"
他飞啊飞,飞到了镇子外的树林里。那树林里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他吹了一口气,那萤火虫被他吹得东倒西歪,有一只还撞到了树干上,晕头转向地转圈圈。
"哈哈!真好玩!"王小宝得意极了。他继续飞,飞到了一座山坡上。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花毯子。他落下来,想摘一朵,可他没有手,只能用风"抱"住那花,把花瓣吹得直颤。
"要是我有手就好了……"他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
可很快,他就把这念头甩掉了。"手有什么用?能飞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山坡上打了几个滚——风怎么打滚?就是把自己卷成一个小漩涡,然后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把草屑和花瓣卷得满天飞。玩累了,他想歇歇。可风是歇不住的,一歇就散了。他只能飘着,懒洋洋地飘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
"有点无聊啊……"他嘟囔着。
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那香味是从镇子里飘来的,甜甜的,带着焦香。王小宝的"鼻子"动了动——风没有鼻子,可他感觉到了那香味的分子,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这是……糖炒栗子的味道?"他想起来了,镇子东头的张大爷,每年秋天都会在街口支个摊子,卖糖炒栗子。那栗子真甜啊,外皮焦脆,里头软糯,咬一口,糖水能顺着嘴角流下来。
王小宝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风没有肚子,可他感觉到了一种空荡荡的难受,比先生打手心还难受。
"我好饿……"他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回家了。他想吃他娘烙的葱油饼,想喝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甚至……甚至想让他娘摸摸他的头,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可他现在是一阵风,他吃不了东西,他也抱不了娘。他只能飘在树上,闻着那糖炒栗子的香味,越闻越饿,越饿越想哭。
"才第一天呢,"他安慰自己,"还有两天,说不定明天就好玩了。"
而在王小宝的家里,风精灵正躺在热炕上,做着它几千年来第一个"梦"。它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阵风,在天上飞,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冷的云。它拼命地想落下来,想找个温暖的身子钻进去,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它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王小宝,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被窝。它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触感,这是人的身子。
"原来做人,也会做噩梦啊,"它想。可它随即又笑了,"可噩梦醒了,还能吃到葱油饼。做风的噩梦,醒了还是风,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阿宝娘在灶台前忙碌,风精灵——现在是王小宝了——爬起来,坐在桌前。阿宝娘端上葱油饼,它咬了一口,那香味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
"娘,"它忽然说,"今天的饼,真好吃。"
阿宝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傻孩子,哪天不好吃?快吃,吃完上学去,别迟到了。"
风精灵点点头,背起那个小小的书包。那书包真沉啊,里头装着《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砚台。它背起书包,忽然觉得那重量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风筝的线,让你知道你是从哪儿飞起来的。
它走出家门,回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挥手的阿宝娘。它忽然明白了,王小宝为什么不想上学——不是学堂可怕,是他还没发现,那书包里装的不只是书,还有他娘的希望,他爹的汗水,和他自己的未来。
"今天,"风精灵在心里说,"我要替王小宝,好好上一天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