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一杭yihang 一杭言语任平生 2026年2月1日 22:57 广东
今天的故事，作为“众生相”栏目的第三篇，后续我们会陆续发布更多读者朋友的投稿故事，敬请期待！
ICU那十四天，我没记忆。
后来他们告诉我，身上插满管子，连着各种仪器，人躺在那里，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旁边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证明你还费劲地活着。
三周后，我终于转到普通病房。处长打来电话，是护士妹妹帮我接的。
知道我在ICU昏迷了十四天，处长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局里定了，让她转调研员，好好养病。”
这个电话，是我在浑浑噩噩中睁开眼后，在一片刺鼻的消毒水味里，第一个听明白的消息。
调研员，我懂。
就是把你从那个要紧的、有压力的实职上挪开，给后面的人腾地方。以前为了“处长”这个位置，加班熬夜是常事，揣摩这个平衡那个，自己跟自己较劲，活得紧绷绷的。
现在倒好，我人在鬼门关打转，那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我这根绷紧的弦，给松了。
也好。
转到普通病房，能自己大口呼吸了，才觉出能顺畅喘气原来是这么实在的一种舒服。
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输液管上，亮晶晶的，我能盯着那点亮光，发很久的呆。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脑子也转得慢，可心里头，却有种在ICU里没有的安静，空落落的安静。
出院回家，慢慢养着。
日子突然变得很长，像熬过头的白粥，淡淡的，没滋味，但得一口一口喝下去。
一到早上六点，我便习惯性醒来。躺着也没事干，就用手机放大学时最喜欢看的《百家讲坛》。只听声音，不看视频。
女儿上学前会推门进来看看，顺便亲下我的脸颊，小声说：“妈，我走了啊。”她的手软软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我差点就再也亲不到她了。
局里让好好养，那就养着呗。调研员没什么具体任务，偶尔有文件传过来，看看，也不用我拿主意。
刚开始有点不习惯，手里头空，心里也空。以前手机一响就下意识地心惊，现在它总是安安静静躺着。
昨天，大学同学叫吃饭。好久没聚了。以前也怕这种场合，混得好不好，明里暗里总有些比较，累得慌。
这次去，心里那点计较淡得快没了。能自己走去，能坐在一群老同学中间，听听热闹的人声，就觉得挺好。
饭桌上还是那些话，谁升了，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又换了套大房子。我搭不上什么话，就笑着听。
忽然发现，坐我对面的室友琳琳(以前睡我下铺）一直在盯着我看：“哎，你们快看，她怎么一点没变样？头发还这么黑，脸上光溜溜的，斑啊皱纹啊都没有。”
一桌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有点平滑，大概是在医院躺出来的。
另一个同学凑近了些，惊叹：“真是！你看我们，白头发藏都藏不住，你这……用的什么好东西？还是偷偷去做保养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哪儿啊，在医院里养了几个月，啥心不操，可能就成这样了。”
“岂止是不操心，”琳琳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有点酸，又有点羡慕，“你这是因祸得福。我们天天被家里那点事、单位那点活儿熬着，你看我这脸色。”
她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你倒好，大难不死，还捡了个青春常在。”
大家都笑起来，话题很快又转到哪个牌子的精华液好用。我慢慢吃着碗里的菜，心想，她们羡慕的“没变”，是我拿差点醒不过来换的。
她们烦恼的白发和细纹，是她们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一天天磨出来的。而我这张“没变”的脸，底下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空。
可你说我现在羡慕她们吗？好像也不。听着琳琳抱怨儿子叛逆期的头疼，看着另一个同学接起工作电话时瞬间拧起的眉头，我心里那片从ICU带出来的安静，还在。
我知道，我不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慢慢往家走，步子不急。手机揣在兜里，一直安安静静。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窗户透出的光，黄黄的，暖暖的一小块。
女儿应该还没睡。
冬天的风吹过来，感觉脖颈有点凉。但能这么站着，知道自己有个地方可以回，心里是踏实的。
开门进屋。
女儿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妈，回来啦？蒸锅里有热好的牛奶。”
“好。”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牛奶拿出来的时候，碗还是热的。我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到脸上，有点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原领导发来的，问一份几年前旧文件的存放位置。我放下杯子，慢慢打字回复。简短的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正我不着急。
回完信息，我走到阳台上。夜很深了，楼下偶尔有晚归的人，大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我靠着冰凉的玻璃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淡淡的，已经快散了。
我忽然想起ICU里，那个只能靠机器呼吸的自己。现在，我能闻见油烟味了。
看，这就挺好。
正如凯兄所说，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最后想说的一句话。
昏迷的那十几天把我先生吓得够呛，原本什么都不信的工科生，最后为了我，什么都信了。
在医院，他念了早课也读了金刚经，只要是对我有用，他全都试了。
后来他联系上凯兄，原本只是想祈个福，没想到凯兄为我的事也奔走了十几天。所幸我逃过一劫，经过这次死里逃生，我明白没有什么比平安健康的活着更重要。学术也好，名誉权利也罢，都是过眼云烟。
人生的意义，就是用心感受当下的每一天。
ps：
竹子配一首喜欢的歌送给大家
富贵荣华似流水，争名夺利徒煎熬。
生老病死如影随，谁人世上活百年？
心随万物空流转，满目虚幻妄为真。
待到因缘散灭时，穷尽一生为哪般。
这好比那明月照空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