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半闲堂,遥遥望见未散尘烟中,三名老僧立在金阁废墟前喟叹,正是昨日与苦师父晤谈的少林长老。
方琇行在头里,上前问安。国师与我亦跟上稽首揖礼。为首黄面老僧已沉声问道:“贫僧护驾来迟,未知圣躬安好?”我合什回礼道:“多谢三位长老忠心,圣上龙体无恙。”正要请教三僧法号,方琇已行礼问道:“汴梁方氏女弟子敢问长老,少林门下可有擅习龙爪手的弟子么?”
她虽礼数备至,但这般问法实是冒昧,我听到后面,待要阻拦已是不及。黄脸长老皱眉不睬,他身侧那白面老僧望向我与国师,复又合什道:“阿弥陀佛。平章夫人可是审讯贫僧师兄弟么?”
方琇闻言,身子顿时僵了半边,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国师上前笑道:“师兄莫要误会,方姑娘方才见着范平章施展少林绝技,原是向诸位大师讨教。岂有他意?”
那白面老僧冷冷道:“原来如此。苦师兄昨日里说得好:‘方外之人,不问世事。’想是贫僧多心了。”国师又复微笑开解。
方琇茕茕独立,垂首捏弄青绸腰带,秋风吹动单薄衣衫,更显楚楚可怜。我心有不忍,上前道:“方家世妹……不若去清河坊总管官邸,小兄安排客房入住。令师姊红姑娘尚在城中,请她一并过去,也好有个照应。”心想婚仪未定,此时请她回家,于礼甚是不妥。杨箫虽暂返姑苏,雅音社诸人当还在众安桥客栈中。她若愿意,稍后安排家中仆妇去邸中服侍她姐妹二人。
方琇抬起头来,一脸倔强,端正颜色道:“多谢镇海公,民女自有清净去处,不劳费心。”也不等我回话,独自一人下岭去了。我跌足长叹,心想她这般率直任性,倘若出了事情,我怎好向方家世伯交待。入城迎驾时畅快写意,如今只觉来日大难,烦闷不堪。
正懊恼时,三位长老亦下山随驾去远,金阁前只余得我与国师二人。
国师道:“镇海公且放宽心,贫道于汴梁受了方侍郎所托,自当回护方家小姐周全。”我转身行礼,道:“晚辈德薄才疏,多谢真人了。”国师回礼微笑道:“贫道能为国公分忧,实是荣幸。”
我辞了国师,下山纵马奔回城内。沿途已遍是禁军盘查,入城之时,前军已阵列在北关门外,父帅正发号施令,指挥麾下将佐布置人马,见我下马,挥手屏退众将。我正要请安,却见父帅深揖到地,口称:“卑职参见……”这才省悟父帅为前卫都指挥使,那是正三品衔级,已不及我如今的从一品级行省平章。心中愧疚不安,连忙扶起父帅,不敢受他礼拜。
本以为今日护驾,父帅自会嘉奖,却见他满面忧色,沉吟许久方道:“怎地这般大胆,向陛下夸下海口……”我原要分辩此乃舅父钦命,不可违逆,但见父帅愁眉不展,眼角霜纹重重,不忍多说,只得道:“铁相今日处处与孩儿为难,父帅须是留意。”
父帅叹道:“铁木迭儿深荷太后宠信,上月复了相位。万万不可与他争执。”又道:“事关全族福祸,你须是小心了。”我唯唯称是,拜别父帅,出了辕门,策马入城,但见菜市周边亦是处处军马约束百姓。
百姓多有提了菜篮聚在路口的,乱作一团。见了我叫道:“公爷,俺每好容易出门买米买菜,怎地又封了道路?”我应道:“圣驾回宫,暂封街道。大家稍安勿躁,少时自有里正带你等回家。”
回了清河坊官邸。庭中已聚了数十名本城官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见我回衙,始才噤声。甫一下马,同知已上前报说:“敬禀公爷,怯薛已捕得犯人到案。”
我心中奇异御林军这般快便捉得刺客。问道:“嫌犯现在何处?”同知回禀:“犯人已押到公厅。只待公爷过堂。”我道:“此案事关重大。同知,判府留在此间,其他人等且去议事厅暂待。”想得一想,又道:“厅虽名议事,但你等不可妄议。”诸官吏闻言听命,不敢出声,随知事去了。
百户唐羊禀报城中十余家药店医堂未见着有人求治,俱已安插眼线,我点头称好,教他所部牙兵内外四下警戒。
到得堂上,却见一条汉子五花大绑,被四五名怯薛侍卫按跪在地下,模样身裁并非与我交手之人。我道:“且放开他。”怯薛闻言,尚不肯放松。我指节轻敲案面两下,沉声道:“此是总管官衙,非是御林军营!”怯薛方才松手让那汉子抬头起来。他四十余岁年纪,紫红脸膛上满脸尘烟,面容似曾相识。我想了一想,问道:“你可是燕待诏么?”燕山原是军中铁匠,随父帅南征时落下腿疾,除了军籍后在杭州开店谋生已有十余年,攒下五六间铺面。况年初方才为伯父铸像,怎会谋逆行刺?
为首的锦衣怯薛指了地下一堆物事,道:“总管请看,这铁匠私藏违禁物品,罪证确凿!”看他衣甲青黑相间,是怯薛四军服色,正是铁相所辖部众。心想不知有些甚么证据,道:“你且拿上来与本官分辨。”
那怯薛听我这般说,拿眼示意左右下属代劳。我心头火起,斥道:“本官要的是你拿,你敢违命么?”他不情不愿,慢吞吞弯腰拾了物事,将了一块白布拢住,拖拖拉拉上前,砰令匡啷一下摞在案头,便要退下。
我一把扯住他后领,揪转过来,低声叱道:“本官奉旨查拿嫌犯,江浙行省生杀大权俱在我手。你若倚势嚣张,昨日里你那二同僚便是榜样。”他闻言面色一变,道声“末将晓得了。”规规矩矩将证物铺陈好,见我挥手,方才悻悻退下。
那几件证物多是刀剑,尺寸式样与今日里刺客所用甚是相似,锋刃却磨得雪亮,并未淬毒。翻看数件,皆是一般,兵刃上记认亦被磨平。又看那白布揉作一团与几本账簿并在一处。我展开那白布一看,六尺见方,中间却是一团朱砂染就的火焰。问那怯薛头领道:“此乃何物?”
他拔高声音,阴阳怪气地应道:“末将敬禀一等镇海公爵,江浙平章政事范大人晓得,此乃妖人平日崇拜之魔火。”我心想年初上任时翻阅数年来邸报,其中确有记载淮西逆匪执“赤焰白帜”作乱。问道:“燕待诏,这白布可是你的么?”
燕山尚未回话,怯薛头领冷笑道:“你若不认,便教你在这逆旗上走上几回……。”见我瞪他,方才住嘴。
燕山抬头起来,沉声道:“公爷不必折辱燕某。这烈火旗正是燕某平日所拜之物。明尊弟子,视死如生。”那怯薛头领听他直认不讳,咧嘴大笑,甚是得意。
我捺住心中惊讶,又问道:“燕山,这刀剑也是你铺中打制的么?”燕山摇头道:“燕某铺中不产这等家生。”那怯薛头领上前一脚踹在他背上,喝道:“大胆逆贼,还要狡辩么!”燕山原本瘸了一腿,吃了他这一踢,身子晃得几晃,勉强立稳,回头瞥那怯薛一眼,又被扭过身去。
我一拍案头,向左右牙兵道:“此人咆哮公堂,扰乱公务,你每且教他些规矩。”牙兵是我部下,原也烦他多事,一拥而上将他按住。其余怯薛再也不敢乱动。
燕山看那怯薛头领被上了重枷,淡淡一笑,续道:“燕某店面所制铁器,每件皆是依着官府号令,镌有编号。这位老爷颈上铁枷便有记认。公爷手头这几件刀剑式样非燕某平日所制,又无记号,燕某怎知是谁所造?”
我点头道:“记认虽是打磨去了。本爵自有办法教这刀剑说话。”向左右牙兵百户吩咐几句,教他二人各自领了数名牙兵出了厅堂。又问那怯薛头领与 燕山道:“本爵再问你二人,这刀剑究竟是何处而来?”燕山冷冷道:“燕某行事光明磊落,何必说谎。”那怯薛头领恨恨道:“镇海公爵侮辱朝廷命官,还要包庇这贼子么?”
少时两名百户已将炭火与铁盆诸物取到厅外庭中。数个牙兵清开场地,生火架炉,拉扯风箱。我坐在椅中,自行翻看那数本账簿。那账簿原是燕山城中各间铺面记账所用,上列了每日里打造铁器与主顾名称。生意甚是兴隆,每日皆记得数页明细,尽是些锅铲刀剪车轴蹄铁杂物,确无刀剑兵器营造。其中一本翻到最后,却无八月十九、廿日记账。反复对照其他铺面账簿,这两日都记下数十单生意。细看之下,线编处尚残存少许纸屑。取过案上一柄短剑,将那线编挑开,果是留下数张页根。分明有人撕下最后数页,心中疑惑不解。
热浪滚来拂动簿纸,抬眼看处,堂下炉中已是烈焰翻腾。我放下账簿,取了两柄刀剑,步到院中,将之投入炉穴。一众怯薛见我这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烈火熊熊,只烧得少时,那刀剑上已显露打磨去的印迹。牙兵首领用火钳取出,放在地下随即退开,请我上前查看。那印迹触目惊心,依稀竟是蒙文“云都赤 专用”。我冷笑一声,转身教牙兵推了那怯薛首领过来,他一看之下,面如死灰。
# 云都赤(Üldüchi,亦译温都赤、兀勒都赤)蒙古语直译:带刀之人、佩刀近侍,是怯薛内部专属执事岗位,不属于朝廷九品流官,无固定品阶
我喝道:“你这贼子,假冒朝廷命官,从哪里盗得御前侍卫刀剑,栽赃诬陷?”他惊骇之下,浑身颤抖,不敢应答。我一摆手叱道:“拿下了。”牙兵发声喊,将一众怯薛擒住绑缚,不曾走得一个。我道:“押了去大理寺路狱,分别囚禁!”牙兵领命而去。同知上前道:“公爷新就高位,务必谨慎。”我点头道:“我自省得。”
转回堂上,我见燕山粗豪面上喜色洋溢,冷冷道:“你莫高兴,愚夫愚妇淫祀邪神,亦是有罪。”燕山笑道:“公爷明断,燕某死而无憾。”我道:“你私藏禁物,罪无可逭,却不当死。本官助你洗了冤屈,你也当助本官断案。”取了案上账簿,翻到最末,问他道:“这两页被人撕了去,上面记得原是甚么?”燕山摇头道:“此是城北分铺,燕某平日里在报恩坊店中,不知详细。”我端详他面上表情,似未说谎。
唐百户在我耳侧道:“公爷可要我追了那班假冒怯薛的贼子回来再问。”我心想,若账簿是怯薛所撕,何必交来此处,摇头阻止,又从他手中取过那绘了阳顶天容貌的通缉告示,展开放在燕山面前,问道:“你可识得此人?”
燕山只瞥得一眼那画像,便不多看。我见他沉默不语,心知他必是识得阳顶天,心想此人身负重大关系,不可轻纵。吩咐属下,将燕山上了刑具,槛送武林门牢中看管。
知事与众官吏在邸外等候,见两筹牙兵去了,方才入内。我问众人道:“葛岭今日里巨响,你等可听见了?”见众官吏不敢说话,我郑重道:“此乃是地动之故,别无他事。不可听信谣传。”众官吏唯唯称是。我将那被撕的账簿卷好入怀,向唐百户道:“安排二十牙骑,俱备骏马,随我去炭桥巷那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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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钱塘龙吟》是我的第一次长篇创作。此前在某网站连载到一半时,即被管家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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