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二十度的低音
倒计时第九天。
康复室的门没锁,但陈烁没来。
林野七点到的时候,减震垫还是昨天他走时铺的样子,肌电传感器充好了电放在桌上,平板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昨天的训练数据。没有陈烁的人影,没有那支转来转去的笔,没有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冰袋。
他站在门口,右腿十度弯曲,左手扶着门框,愣了三秒。
然后他推开门,自己进去了。
这就是陈烁说的"自己走"。不是嘴上的狠话,是真的不管了。没有支架,没有电流,没有那双随时准备兜底的手。只有他,和他的膝盖,和那十八天的倒计时。
林野把书包扔在角落,换上训练服,自己把肌电传感器的电极片贴在右腿股四头肌上。动作比之前笨拙——以前都是陈烁贴的,位置精准到毫米。他自己贴,歪了两次才勉强对齐。
他趴在垫子上,用枕头垫在右膝下方,开始尝试主动弯曲。
没有支架卡着角度,全靠肌肉自己控制。十度,十五度,然后——
"嘶——"
膝盖里的钢钉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缝里搅动。他咬住枕头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把垫子洇湿了一小块。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间的那五度,像是被焊死了的。每多弯一度,粘连的组织就被撕开一层,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住了。十五度,维持了十秒,然后角度掉了回来。大腿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痉挛,整条腿不受控制地弹动,传感器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操……"林野瘫在垫子上,大口喘气。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陈烁在,这时候应该已经把支架卡上了,电流也打上来了,逼着他硬扛过去。
但现在没有陈烁。
他闭上眼,想起陈烁最后那句话:"摔了,自己爬。我只在终点等你。"
不是不管。是信他。
这个认知比疼痛更烫。林野翻了个身,重新趴好。第二次尝试。十五度,咬牙,再往下压——
门被推开了。
苏晓抱着吉他站在门口,脸颊冻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小颗汗珠。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下摆盖过膝盖,看起来像是从被窝里直接冲出来的。
"你迟到了。"林野趴在垫子上,声音闷闷的。
"我带了东西。"苏晓没解释,走到角落里,把吉他放在琴凳上。林野这才注意到,那根被剪断的第六弦,重新装上了。
不是原来的弦。那根弦更粗,颜色更深,是低音贝斯弦改的。苏晓花了三天跑遍了乐器行,最后在一个老修琴师傅那里找到了这种特制的粗弦——张力大,震动频率低,能承受极低的调音而不至于断裂。
"你调过音了?"林野问。
"昨晚调的。"苏晓坐在琴凳上,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新弦。
嗡——
声音比之前那根更低沉,更浑厚,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闷雷。但这一次,那低音里多了一层质感——不再是纯粹的沉,而是带着一种粗糙的、沙砾般的颗粒感。像是骨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被放大了,被谱成了曲。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膝盖里钢钉摩擦的声音。苏晓把他的疼痛,变成了低音。
"你……"林野的嗓子哑了。
"你说过,等你能走到二十度,要我重新装上它。"苏晓低头拨着弦,没看他,"我等不了十八天。万一你到了二十度,我弦还没装好呢?"
林野没说话。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陈烁还是没来。然后他重新趴好,把右膝垫高。
"帮我计时。"他说。
苏晓没问计什么。她只是开始弹。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反复拨动那根低音弦,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脚步,像膝盖弯曲时骨头摩擦的节拍。
嗡——嗡——嗡——
林野跟着那个声音,开始弯曲。
十度。稳住。
十五度。咬牙。
再往下——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盯着自己右膝盖上那道凸起的疤痕,盯着护膝上磨破的口子,盯着渗出来的血迹。他听着苏晓的低音,那声音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而是从琴弦直接传导到地板,顺着他的手掌、他的脊椎、他的膝盖,一路震进骨头里。
那低音里有一股力量。不是托住他的锚,而是推着他的力——像有人在他背后,用手掌抵着他的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二十度。
传感器上的绿灯亮了。
林野维持着这个角度,浑身颤抖,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但那个数字——20°——稳稳地停在了屏幕上。
他做到了。
没有支架,没有电流,没有陈烁。他自己,走到了二十度。
苏晓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她看着林野,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在笑。
"到了。"她轻声说。
林野慢慢把腿伸直,瘫在垫子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侧过头,看向门口。
那里没有人。但门框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小盒新的电极片,和一管镇痛凝胶。包装没拆,像是有人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又走了。
林野盯着那盒电极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陈烁。"他低声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叫人,还是在骂人。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屏幕上"20°"的照片,发给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对话框。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是沉默。
但林野知道,那个"行"字背后,是陈烁在门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忍住了多少次推门进来的冲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晓。吉他还在琴凳上,那根粗弦微微颤动着,余音未散。
"再弹一遍。"林野说。
"哪段?"
"就那根低音。从十度到二十度,每一个刻度,弹一下。"
苏晓拿起拨片,深吸一口气。
嗡——十度。
嗡——十一度。
嗡——十二度。
……
嗡——二十度。
每一个低音,都像一块砖,砌在了林野心里那座通往舞台的路上。
二十度。
九天。
还有一半的路要走。
但林野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身后总有一个人,在终点等他。
而身边,永远有一个声音,在为他数着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