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草,生命的特征无外乎两种:泼翠染绿的草坚韧而放肆,田畔地头,房前屋后,盘根错节,杂乱无序。铲锄几日后,不经意间又铺地而来,很不招人待见。绽放绚丽色彩的草倔强而神秘,寻觅很久也难睹芳容。它们常在沟沟坎坎的弯弯曲曲处,生根发芽开花,形状奇怪,只可远观,无法亵玩。
我小的时侯,常常拔草,因为力所能及,所以经常为之。黄土地本来不甚坚硬,可有草的攀附,便牢不可摧。草的叶片周围干枯,开花的地方带刺,再加上根深蒂固,实在难以崭草除根。于是我就格外想念那些远离田埂,菜地,炊烟和庄稼地的不同寻常的草了。
第一种名叫野棉花,学名白头翁。因它的根能治疟疾,开的花浅白,像棉花,我的村里只有两棵,所以略带点仙气。一棵在翻越两道沟的泉水边上的崖畔上,即使开花时节,也只是影影绰绰的一团白雾,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白,茎杆仿佛着一层细绒毛,花无夺目的光彩,也没人急需它治病,于是稳稳地生长着,几乎被淡忘了。另一株长在我家最远的地头前的沟圈里,沟圈呈半圆形,层层叠叠的地垄里有十几个坟墓,最是小孩子望而却步的地方。要想采一朵野棉花回来,必须翻一道沟,途经十几个坟墓,攀着羊肠小道,转过山坳里去,这样惊险,我自然不敢去。杜大太爷却不怕,他带着他的羊,每天走山沟里的小路,认识各种奇异的山草。他说我家地头沟圈里的那株野棉花,枝干有小孩子的胳膊粗,长有了二十几年了,开花的时侯像个白头老汉,怕是要成仙了。虽然近在咫尺的距离,经他老人家似真似幻的描述,仿佛跨越千年般神奇。
杜大太爷经常来我家串门,他是极勤快,极和善,极有威望的老人。他不事农桑,专侍候四五只羊,农忙时放羊,农闲时也放羊。沿着庄稼地的田畔,绕过几道沟,羊吃饱了,转过沟梁梁,在顺大路回来,这是他每天必走的路线。冬天穿黑灰色棉袄,夏天穿黑灰色棉布汗衫,头上永远戴着黑灰色瓜皮小帽,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稳健轻快,身体一向都很康健。放羊结束,吃过晚饭。如果晚霞染红半边天,乡村田野的上空被晕染得一片绛紫,蛐蛐的叫声交织在大路边的小树丛里,黄昏的宁静即将拉开序幕,杜大太爷也从村庄的东头或北头串门回来了,途经我家,一定要坐上一会儿。他喜欢跟我爸说刚从村庄那头听来的新鲜事,但不善评论,只是夸张地一顿一顿地大笑几声。我爸喜欢讲历史故事,讲戏。他老人家也咪着眼晴,翘着胡子,有滋有味地听着,听一会儿,就一顿一顿地大笑起来。聊一会儿,我和姐姐会给他倒杯水,双手端着递给他。他若接了水,慢慢地喝,再咳嗽着清清嗓子,接下来就要讲山里头的故事了。山里头有狼,有蛇,有猫头鹰,还有通身黑毛的狐狸,我们想听,他却从不讲。他只讲草,草在他心里仿佛是故交,提起来便滔滔不绝,还有精彩的评论,比如他常常念及的穆瓜。
穆瓜是树,还是草,我至今不知道,因为从没见过,从杜大太爷的一年又一年的描述中我想象着它的样子。枝干像野枸杞树,叶子大概像酸枣树的叶子吧,花是深红色,花香有中药的味道。穆瓜长在极高的山的半山崖上,自然在极深的沟里才见得到。人是摘不到的,但獾可以,獾又肥又狡猾,皮厚,毛光滑。獾等穆瓜熟了,缩成一团,沿着崖边,对准穆瓜滚下去,瓜摔在地上,绽裂几瓣,而獾呢,重重落在地上,亳发无损,伸展四肢后,找到战利品,连皮带籽吃得干干净净。这就叫獾打穆瓜——长本事了。老人家讲到这里就要评论几句,诸如贪心,脸皮厚,不知廉耻等,借物喻人,好像獾真的长本事了。
杜大太爷见过的草真多,每天放羊转几个山沟,便知道哪个沟里有甘草,哪个山上有麻黄,哪个崖边有野小蒜,哪个洼里的苜蓿草发芽早,哪条路上的麦黄杏红了……过不了几天,他真能为我们带脆甜的麦黄杏,玛瑙一样红艳的酸枣。他念叨得最多的是山丹花,长在山里头,红艳艳的,随处可见,可惜啊!这几个沟里都没有……每说到这里,老人家的眼神里满是念想。
我爸说,1960年闹饥荒的时侯,杜大太爷一家人到山里头住过几年,那个地方山多人少,粮食多,无饥荒。后来又搬回来了,二儿子留在那儿了,老人家年龄大了,惭渐就不回去了。我想,杜大太爷爱草,想念山丹花,可能因为想念亲人,难忘故土吧!
有一天,经过杜大太爷常放羊的山沟,他老人家正坐在沟边上,扯着嗓子骂羊,骂了一会儿,便唱起来。声音如哭好诉,音调苍凉,歌词的大意是:牛儿等着我,牛儿慢点走……唱到“牛儿”这个字,顿一下,再吼出来,紧接着拉长声音,哼着一个悲伤的调子,大约有2分钟,便响亮地喊一嗓子“走”,仿佛打了一个响鞭。隔着一道沟一片苜蓿地,也听得分明。放羊回来,我问他唱得什么歌?他高兴得说:是《牛儿晃晃》,是村里的先民从山西大榆树下迁移过来时,牛拉着家当,一晃一晃地走到这儿来,一路上呦喝牛,既不想让牛快走,又不敢让牛慢走,边呦喝边哭,就哭成了这首歌,村里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人会唱了,说完,一顿一顿地大声地笑,笑完用手帕子擦眼角。
寻常地上的草,岁岁枯荣,年年如此,杜大太爷也天天放羊,串门,那些奇异的草的故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偶尔他会唱《牛儿晃晃》,对着沟对面的山,山对面的河,唱得苍凉凄切。时光仿佛静止了,老人,草,羊,一首即将失传的歌,在黄土地上,乡村的黄昏的地平线上,没有失约,总会重复。可是,杜老太爷要回山里头了,这是新鲜的消息,村里人见了老人,就要问个不休。
“多早晚走呢?”
“就这几天”
“这次去带点啥回来?”
“挖点山丹花的根回来”
……
杜大太爷快80了,要去趟山里头,回来带山丹花呢?大家都传着说,老人家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后来,老人家穿着一身新衣,去了山里头,住了些日子。我天天盼着他回来,如果山丹花在这里扎了根,红艳艳的花朵在金针花地里怒放,走过去,闻闻花香,采一朵,静静地夹在书页里。那将是多么有诗意的日子啊!我无数次想象过山丹花开满山野的样子,可能杜大太爷当年穿行在家与远方之间,那些红艳艳的山丹花陪伴着他,脚下是花,身边是花,远处的山头上也是花,山丹花是那个最艰难的年代里唯一的浪漫,所以成了他一生的想念。
再后来,老人过完八十岁生日不久就去逝了,他移植的山丹花并没有开花,干枯的枝叶连同倔强的根都消失在陌生的土地上。我也离开家乡,求学,找工作,生存在另一个城市。家乡渐渐陌生了,小土路找不到了,许多大树被小矮松取代了,田野小了,房子大了,炊烟都少了。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见面后只剩寒暄了,在梦中回演了无数遍的惊喜,回家后只剩下人到中年应该面对的担当。
我有无限乡愁,将与谁说?只有我认识的草,曾经我那么讨厌的八角,狗刺蓬,兵草,芦草,奶瓜瓜,都变得亲切起来。我愿意蹲在地上,看着它们,看很久。我愿意站在一个方向,看一棵又一棵熟悉的草,从草丛里生长出我的故事来,我踩着草去菜地摘瓜。抓着草,从危险的崖边跨过去,崖那边是我要赶回圈里的羊。我背着草回家,左边的玉米地边是火红沉静的夕阳,右边的柳树梢头是慢慢明亮的圆月。我用草编绳子,在草丛里寻找只带一丝甜味的野果子。我在草里寻找各种药材,开着天蓝色小花,长着细圆形叶片的远志,开着杏黄色刺叭状花朵,长着细长葱管状叶子的柴胡。看着草,我能找到来时的路,那些无拘无束,快乐烂漫的过去,岁月好此静好!
当我想说说过往,却欲说还休。当我想痛快淋漓地说一说我的愤怒和不羁,却喃喃而终。我越来越思念故乡的草,也明白了,杜大太爷为什么那么爱草?不忘初心,回望来时的路,想在路上寻觅些什么?当然是最真实的自己。不被绑架,才是真实的。那个偷得浮生半日闲,随心所欲,心无牵累的自己是什么样啊?只有草知道。
今年春节,我又与故乡失约了,其实每年都如此。多想网购一盆童年时给了我无限憧憬的山丹花,种在我家的阳台上,留住那首苍凉的歌,那些奇异的草,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静好的岁月。
但是只念故土的山丹花20年前就失约了,她是多么倔强的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