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身世39
油灯昏黄的光晕边缘,莫离依旧盘膝枯坐,如同一截深埋地底的老树根。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那盏摇曳的油灯上,跳跃的火苗在他灰褐色的瞳孔里投下两点微弱、冰冷的光。
“那一年,道光爷还在龙椅上坐着……”莫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梦呓,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倾诉,“山上,香火鼎盛,钟磬之声能传出十里……正一道,执天下玄门牛耳。”
他的语速极慢,字字句句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仿佛在拖动一块块无形的巨石。
“贫道莫离,本是山下弃婴,襁褓之中,被师父……正一真人拾回山门。”提到“师父”二字时,他那枯槁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掠过,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师父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将我养大成人。授我经文,传我道法,引我入修行之门。”
他抬起那只枯瘦得可怕的手,指尖在昏暗中微微颤抖,仿佛在虚空中描摹着什么无形之物。
“众弟子中,唯我对歧黄之术……痴迷成狂。师父便将一部早已无人问津、深藏经阁的残卷《九转还魂针》秘术,倾囊相授于我……视我为关门弟子。”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洞外风雪永不停歇的呜咽。程伟屏住了呼吸,在那沉重的回忆氛围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听到了一声声悠远的道门清音。
“然而……”莫离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树欲静而风不止。一群藏身暗处、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幽灵’组织,不知从哪个污秽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他灰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跳动的、冰冷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两百年的、刻骨的仇恨。
“他们巧舌如簧,搬弄是非,挑唆各大道派之间的宿怨新仇,许以重利……只为将我正一道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师父他老人家……一生清静无为,最厌恶这等无谓的争斗倾轧,每每严令我等弟子,紧闭山门,静诵黄庭,不得卷入其中。”
莫离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悲凉与愤怒:“可恨那满清朝廷!眼见道门纷争,不思调解,反而落井下石!生怕我道门联合,威胁到他们那摇摇欲坠的龙椅!一道旨意颁下……竟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名,限制我正一道!禁绝传法,拘捕弟子,焚毁道观经卷!”
“师父……师父他……”莫离的声音猛地哽住,那枯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幽灵组织的恶鬼,趁此良机……假借朝廷鹰犬之名,暗中下毒手!”莫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濒死野兽的凄厉嘶嚎,在狭小的洞穴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师父……他老人家一生积德行善,心怀慈悲,竟被那些畜生……以最阴毒的法子……暗害了!连魂魄都……都未能保全!”
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无息地顺着他沟壑纵横、如同枯树皮般的脸颊滑落,滴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瞬间冻结成冰。那泪水中蕴含的悲恸与绝望,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师兄弟们……眼睛都红了!”莫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什么清规戒律,什么朝廷禁令,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人人怀揣利刃符箓,追索着幽灵恶鬼的踪迹……血,染红了的石阶……也染红了山下的小河……”
他闭上眼,仿佛不愿再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
“仇,是报了。那些手上沾了师父鲜血的畜生……一个也没逃掉,被我们撕成了碎片!魂魄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莫离的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可正一道……也完了。朝廷震怒,调集大军围山。活下来的师兄弟……寥寥无几,四散天涯,道统……就此断绝。”
他猛地睁开眼,灰褐色的瞳孔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
“贫道莫离……是师父用命保下的最后一点火种。朝廷的通缉画像贴满了天下州县,幽灵组织的恶鬼更是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天下之大,再无贫道容身之处。唯有这昆仑绝域……亘古冰封,人迹罕至。”
莫离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幽暗、简陋、散发着草药与岩石冰冷气息的洞穴,声音里是无尽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这一躲……便是两百一十七年寒暑。”
程伟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听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那字字句句里浸透的血腥、绝望与长达两个世纪的孤独,像冰冷的铅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油灯旁那道枯槁如鬼魅的身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超越凡俗时间的恐怖重量。
莫离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冰冷燃烧的记忆里,对程伟的反应置若罔闻。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五指张开,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牵引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这昆仑……虽苦寒死寂,却也隔绝了凡尘浊气。”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干涩,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两百年来,贫道唯有一事……精研《九转还魂针》,打坐炼气,吸纳这昆仑地脉深处散逸的……一点微末天地灵力。”
随着他话音落下,洞穴里似乎起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空气不再凝滞,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溪流开始缓缓流动,朝着莫离枯坐的身躯汇聚。那盏油灯的火焰猛地向下一缩,随即又顽强地向上窜起,颜色似乎变得更加凝练,跳动的光影在莫离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上投下诡异变幻的图案。
程伟瞪大了眼睛,连寒冷都暂时忘记了。他看到莫离枯槁的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一瞬,隐约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玉石般内蕴的微光。道人那身破旧靛蓝道袍无风自动,衣袂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灵力……入体,如涓涓细流,润泽这早已枯败的皮囊。”莫离的声音如同梦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循经走脉,汇于丹田气海……百年苦熬,水滴石穿……终至灵力化液,聚而成‘潭’。”
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虚抱于小腹前,结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随着这个手印成形,洞内那无形的气流汇聚骤然加速,发出极其低微的、如同山风掠过狭窄石缝的“呜呜”声。程伟甚至感觉到自己脸上细小的汗毛被牵引着,微微拂动。
“神随气走,意守灵台……神识亦随之增长,虽不能洞彻幽冥,但百丈之内,虫鸣雪落……纤毫毕现。”莫离闭着眼,那深陷的眼皮微微跳动着。
油灯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似乎将莫离枯瘦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茧之中。程伟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眼前这个枯槁如尸的道人,体内仿佛沉睡着一条蛰伏的冰河,此刻正在缓缓苏醒,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力量感。
“寿元……”莫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此身枯骨,早已超脱凡俗桎梏……粗略算来,尚余百载光阴可待。”
“可待?”程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嘶哑微弱。
莫离缓缓睁开眼。那双灰褐色的眸子,此刻在灯下竟似有寒星流转,冰冷、锐利,直刺人心。他并未看程伟,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和亘古的冰雪,投向某个遥远而神秘的存在。
“六十年为一甲子……昆仑深处,有一处地宫,传闻乃是成吉思汗秘陵所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诡谲,“每过一甲子,地宫入口受天地星力牵引,便会于特定时刻、特定地点……短暂开启一次。”
“地宫?”程伟的心猛地一跳,少年人的好奇暂时压倒了恐惧,“里面……真有宝藏?”
“宝藏?”莫离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灵药仙草,能活死人肉白骨;上古法器,蕴含莫测威能;更有失传已久的道法典籍、修真秘录……这些,自然是有的。三百年前,有崆峒派的道友,曾在地宫外围拾得半卷《引雷真诀》,凭此纵横北地一甲子,罕逢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