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靖王府的飞檐上积着新雪,许炳春握着描金和离书的指尖发颤。
红绸从廊角垂落,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像极了三年前她被退婚那日,楚回舟府门前挂着的白幡。
那时他说自己命不久矣,求她另嫁良缘。
“公主殿下。”
沉哑的声音从雕花窗后传来,鎏金鞭穗扫过青砖的声响比记忆中更重。
许炳春指尖掐进掌心,未回头便看见那人披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腰间悬着的正是她亲手编的鞭穗,穗尾那粒东珠,还是她从冠上掰下来的。
雕花窗“吱呀”推开,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楚回舟的玄色披风拂过她垂落的发尾。
他瘦了许多,眉骨处新添的刀疤从鬓角蜿蜒至耳后,却仍勾着当年那抹让她心软的笑:“阿春,我来接你回家。”
和离书“啪”地落在妆台上,许炳春转身时金步摇撞得铜镜轻响:“楚将军记性不好?三年前你递来退婚书,说自己身患寒毒活不过半年,如今倒是康健得很。”
她眼尾扫过他腰间的鎏金鞭,喉间发涩,“还是说,边疆的风沙吹昏了头,忘了本公主最不爱吃回头草?”
楚回舟伸手按住她欲收和离书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她腕间红痕。
那是今早她摔碎妆匣时划的。
他的拇指轻轻碾过她冰凉的手腕,忽然单膝跪地,披风在青砖上铺开暗色的河:“当年退婚,是我怕自己死在沙海,更怕你被‘荧惑守心’的谣言困一辈子。”
他抬头时睫毛落着雪,“如今我带着西域三十六城的降书回来,皇帝已下旨为你正名。”
许炳春指尖一颤。
三年前钦天监断言她“克夫”,满朝文武皆要退婚,是楚回舟揽下“自己命薄”的罪名,独自投了西北死士营。
此刻他铠甲上的鎏金纹正是死士营的狼首徽记,而她曾在每个深夜对着鎏金鞭掉眼泪,以为他早埋骨黄沙。
“起来。”她别过脸,声音却软了,“成日跪雪地,倒像是我在苛待功臣。”
楚回舟却不起来,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
打开时琉璃的清光映得满室生辉,簪头雕着西域名贵的月昙花,花瓣上嵌着细碎的夜明珠,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这是从西域王庭抢来的,他们说戴着这簪子的人,能让星辰绕着走。”
他指尖掠过她鬓角碎发,“当年钦天监说你是灾星,我就让人在星图上添了颗‘春辰星’,如今连史官都记着,是你护着大盛的兵马平安归朝。”
许炳春的呼吸陡然停滞。
她记得退婚后第三日,楚回舟的副将曾偷偷塞给她半幅星图,边角画着颗极小的星子,旁注“春辰”。
那时她以为是安慰,原来他真的用战功逼得钦天监改了天象。
簪子插入发间的瞬间,她忽然闻到他甲胄下传来的药香,混着血腥气。
低头时看见他领口露出的脖颈,青紫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缠着锁骨。
是西域寒毒的症状。
当年死士营的人若中了这种毒,唯有联姻西戎才能拿到解药,可他从未提过。
“疼吗?”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他颈间纹路,楚回舟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中闪过惊惶。
“不疼。”他声音发哑,忽然站起身,披风带起的风卷得妆台上的和离书哗哗作响,“阿春,跟我去看样东西。”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隙里漏出来。
楚回舟带着她翻出王府侧墙,熟悉的路线让许炳春想起及笄那年,他偷带她去看上元灯市,也是这样半搂着她的腰,怕她摔着。
此刻他的手掌隔着薄纱,烫得她后腰发紧,却又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如鼓,像当年那个会脸红的少年。
城郊的小土坡上,七盏琉璃灯摆成北斗状。
楚回舟蹲下身,指尖拂过中间那盏画着月昙花的灯:“这是用西域的星砂填的,能亮一整夜。”
他忽然抬头,眼睛在灯火里比星子更亮,“阿春,我曾在玉门关外对着月亮发誓,若能活着回来,定要让你做这天下最得意的公主。”
许炳春喉间发哽,想说“我只要你活着”,却见他忽然咳了声,指缝间露出点暗红。
她心中警铃大作,伸手去拽他腰间的荷包。
三年前她绣给他的并蒂莲荷包,边角还留着她扎破手指的血渍。
荷包里掉出半道圣旨,明黄的绢帛上“赐婚西戎公主”六个字刺得她眼痛。
落款日期是三日后,而圣旨最下方,用朱砂画着极小的春辰星。
“楚回舟。”她捏着圣旨的指尖发抖,“这是什么?”
男人的背影忽然僵住。
他转身时,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尽,只剩边疆将领的冷硬:“七日前,皇帝召我入宫,说西戎愿以解药换联姻。”
他望着她发颤的睫毛,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想先带你看一次星星,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许炳春忽然想起,方才在妆阁看见他披风下露出的一角,是西戎的婚书纹样。
原来他不是来复婚的,是来跟她告别的,用七天时间,圆一个不可能的梦。
“所以你骗我。”她将圣旨摔在雪地上,鎏金鞭不知何时握在手中,鞭穗上的东珠砸在他铠甲上,“你根本不是来接我回家,是来让我看着你娶别人!”
楚回舟伸手想碰她,却被她挥鞭躲开。
鞭风扫过他耳侧,在雪地上划出深痕:“阿春,我只剩七天——”
“七天?”许炳春忽然笑了,笑得眼泪落下来,“当年你用退婚骗我,如今用星星骗我,明日是不是要骗我去喝合卺酒?”
她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哽咽:“阿春,我真的很怕,怕你知道真相后,连这七天都不肯给我。”
雪地静谧,唯有琉璃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许炳春望着远处王府的飞檐,想起十六岁那年,楚回舟在她生辰宴上:“等我及冠,就向皇帝求娶你,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公主不是灾星。”
而如今,他的及冠礼早已过了三年,等来的不是求娶,而是一场注定破碎的重逢。
她摸着鬓间的琉璃簪,忽然转身,鎏金鞭重重甩在他脚边的雪地上:“楚回舟,你若敢让我在第七日看见你穿喜服,我就用这鞭子抽烂你新得的军功章。”
男人抬头,眼中倒映着她泪光闪烁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像当年那个会在她生气时变戏法的少年:“好。”
他伸手捡起鞭穗,东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这七日,就当是你许我的……一场梦吧。”
雪又开始落了,琉璃灯的光在风雪中摇曳。
许炳春看着他指尖抚过鞭穗上的并蒂莲,忽然想起,原来从始至终,这场重逢都不是破镜重圆,而是他在大限将至前,偷来的半阙残梦。
……
第二日清晨,许炳春在妆匣里发现半幅前朝婚图。
朱砂勾着的喜服纹样,正是她昨夜赌气说“要嫁便嫁前朝公主”时提过的款式。
楚回舟靠在雕花门上,铠甲换成了素色劲装,袖口还别着她当年绣错的并蒂莲帕子。
那时她总把莲子绣成泪滴形状,如今倒应了景。
“西市的老裁缝说,前朝公主出嫁要戴九鸾金钗。”他举起个红漆匣,里面躺着的金钗断了只鸾尾,“昨夜翻遍库房只找到这个,断的地方我用西域红宝石补上了。”
许炳春望着那只歪扭的金鸾,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出征前夜,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替她描眉,说等回来就娶她。
如今他真的带了金钗,却不是以新郎的身份。
“楚回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捏着婚图的边角,声音发颤,“你明日就要去接西戎公主,今日却要和我穿前朝婚服?”
男人走过来,指尖掠过她眼下的青黑:“大盛律例,未娶正妻前可纳贵妾。”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偷糖的孩子,“但我想骗你一日,就一日,当我是你的新郎。”
许炳春猛地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昨夜她听见他在偏殿咳了整夜,今早地上还留着半片带血的帕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好,就一日。”
红绸是从王府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带着陈年樟木香。
许炳春穿着前朝喜服跨过火盆时,楚回舟的手掌始终虚护在她腰间,生怕她被十二幅裙裾绊倒。
拜堂时没有喜婆,他便自己喊“一拜天地”,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惊飞了梁上栖着的寒鸦。
“二拜高堂。”他的声音轻了些,许炳春知道他想起了早逝的双亲。
当年他们总说,等楚回舟及冠就为二人主婚,却没等到那一日。
她忽然对着虚空跪下,红盖头垂落间,看见楚回舟也跟着跪下,脊背绷得笔直。
“夫妻对拜——”他的尾音未落,许炳春忽然掀了盖头。
鎏金鞭不知何时握在手中,鞭穗上的东珠擦过他发冠:“楚回舟,你我之间,还差一道休书。”
男人愣住了。
她却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黄绢,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休书格式:“昨日你说七日后两不相欠,那便用这鞭子做凭信。”
她将鞭子塞进他手中,鞭柄上还刻着她十六岁时的字迹“平安归”,“第七日卯时三刻,你若敢不拿着这鞭子休了我,我便去西戎大营闹婚。”
楚回舟的指尖碾过“平安归”三个字,忽然低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阿春,你总这样……”
他没说完,只是将休书折好塞进贴身荷包,与那半道圣旨放在一起。
第三日到第六日,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楚回舟带她去看新修的春辰星观,在观星台摆了西域葡萄酒;
教她练他新创的“昙花三式”,剑穗上坠着从西域王庭抢来的水晶;
甚至偷偷将她的步摇换成了春辰星纹样,说这样连星星都知道她是他的。
唯有深夜,许炳春总能听见他在窗边叹气。
有次她装睡,看见他对着她的妆匣发呆,月光照在他掌心,躺着颗血色的药丸。
是西域的“七日昙”,服下后能压制寒毒七日,代价是毒发时痛入骨髓。
第七日寅时,许炳春摸着鬓间的春辰星步摇醒来。
床榻边空无一人,案上摆着她的鎏金鞭,鞭尾系着张字条:“卯时三刻,西角门见。”
她赶到西角门时,楚回舟穿着簇新的大红喜服,腰间却仍别着她的鞭子。
晨光里,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唇色却异常鲜艳,像涂了过多胭脂。
“阿春。”他伸手递出休书,指尖在发抖,“七日前你说不吃回头草,如今我休了你,你便还是清白的大盛公主。”
许炳春盯着那道休书,忽然发现落款处盖着的,是他的私印“回舟”。
从前他总说,等娶了她,就刻一枚“春舟”印。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领口的寒毒纹路已漫到下颌,青紫色的蛇信几乎要缠住喉结。
“你骗我。”她撕开休书,里面掉出粒玉瓶,瓶身刻着西域文“昙花解”,“这根本不是休书,是解药!你早就中了西域毒蛊,联姻根本是拿自己换我的平安!”
楚回舟的身子晃了晃,忽然笑了:“阿春果然聪明。”
他伸手碰她的脸,掌心烫得惊人,“三个月前我在玉门关外中了‘荧惑蛊’,唯有西戎的‘昙花解’能续命。皇帝说,若我肯娶西戎公主,便许你永绝‘克夫’流言,还能得这解药。”
他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可我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像当年那样,傻傻地要替我试毒。”
许炳春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退婚那日,她曾偷喝他的药,结果昏迷三日。
原来他早把自己的命,算在了她的未来里。
“所以你用七天骗我,让我以为你是来复合,其实是来道别!”她攥紧解药,忽然把瓶子砸在他胸口,“你以为休了我,我就能看着你去死?楚回舟,你把我当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西戎使团的驼铃声混着宫墙的晨钟,撞碎了黎明的寂静。
楚回舟望着她发颤的肩膀,忽然跪下,像三年前在雪地那样:“阿春,求你收下这解药。我死之后,春辰星会永远照着你,就像我从未离开。”
他话音未落,喉间忽然涌出鲜血,染红了大红喜服。
许炳春慌忙去扶他,却看见他藏在袖中的婚书。
西戎婚书的最下方,用朱砂画着极小的春辰星,与他给她的星图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连婚书都要画着我……”她的眼泪滴在婚书上,晕开朱砂的星子,“你说过要让我做最得意的公主,可你自己呢?”
楚回舟抬头,望着她鬓间的春辰星步摇,忽然笑了:“阿春,你知道吗?在西域,星子落了会变成沙砾,但最亮的那颗,永远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我只是怕,若我死在沙海,你连颗能哭的星星都没有。”
马蹄声更近了,宫门外传来宣旨官的唱名。
楚回舟撑着鎏金鞭站起来,婚服上的血迹被他用披风遮住:“阿春,等会儿我走之后,你就拿着这鞭子去敲登闻鼓,说我楚回舟始乱终弃,求皇帝治我的罪。”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极轻,极凉,“这样你就能永远安全了。”
许炳春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穿着铠甲离开,说“等我回来”。
可这次,他的披风上绣着西戎的狼首纹,腰间别着她的鎏金鞭,却再也不会回头。
卯时三刻,鎏金鞭的鞭穗扫过青石板。
许炳春望着宫门外的花轿,忽然举起鞭子,却抽在宫墙上。
红漆剥落处,露出三年前她偷偷刻的字:“楚回舟,我等你。”
鞭子“当啷”落地,解药从碎玉瓶中滚出,停在她绣鞋边。
远处传来战马长嘶,是楚回舟的坐骑“踏雪”在悲鸣——它认得主人要去的是不归路。
她捡起解药,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他说的“七天”,不是重逢的期限,是他用毒蛊吊着的最后七天性命。
所谓联姻,不过是他骗皇帝的幌子,真正的解药,早就藏在她的妆匣里,而他自己,根本没打算活过今日。
“春辰星啊春辰星……”许炳春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那里有颗星子正慢慢隐去,“你护着大盛的兵马,护着我,可谁来护你呢?”
宫墙下,那道被鞭子抽出的痕迹里,渗出点点暗红,像极了她十六岁那年,为他绣并蒂莲时滴在帕子上的血。
而远处的花轿已渐行渐远,载着她的新郎,去赴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婚礼。
雪又开始落了,染白了宫墙上的刻字,也染白了鎏金鞭的穗子。
许炳春握着解药,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破镜重圆,而是一个人偷来的七日梦,碎在另一个人余生的长夜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