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椅对覃琴来说实在不够长也不够宽,翻身格外吃力。踝关节时不时传来刺痛——这是痛风发作的前兆。他索性不睡了,扶着椅背坐起身,顺势靠在椅背上,抬起右腿给自己按摩。去那家能针灸止痛的私人小诊所,踩单车至少要45分钟,那里收费便宜,不用挂号,每次针灸后多少能缓解些疼痛。可大半夜的,他实在疲惫得没力气折腾,只能慢慢挨到天亮。
夏夜并不安静。乘凉晚归的人们低声交谈,风声、虫鸣声此起彼伏。覃琴在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打起了鼾。等他睁开眼时,四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越来越多的晨练者,环卫工人早就下班了。他猛地清醒过来,赶紧给中介发信息:“今天有事,请假半天,下午去上班。”脸没洗牙没刷,拎起购物袋就踩着单车匆匆走了。
诊所还是老样子,依旧要排队,医生也还是只有老李一个人。只是每次覃琴去,都能优先就诊。老李总说:“你大老远跑来,还天天带病上班,不容易。”第一次针灸收了50元,后来就一直只收30元,再后来甚至说:“我不想收你钱了,一分都不收。孩子,你最好别再来了,健健康康上班多好。”
可覃琴还是来了。购物袋里露出半截饮料瓶,老李顿时沉下脸:“不是叫你别喝这种东西吗?还喝!病怎么好得了?哪怕能好一点也行啊,痛起来不难受?”覃琴赶紧解释:“这是装水用的,当杯子使,我没喝饮料,真的没喝。”
“坐会儿,等汗消了再针灸。”老李的声音软了些。
覃琴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坐下,心里却盼着能快点回去上班——他想在这家厂做长期工。
心里揣着事,等汗消的时间就显得格外漫长又煎熬。他忍不住给主管发了条信息:“主管您好,我在厂里做了十来天,您对我还满意吗?我能不能申请做长期工?”
过了十来分钟,主管才回复:“现在是上班时间,没空细说,我也做不了主,你来上班再说吧。”
周日晚上,小吃档里。主管和覃琴边吃边聊。
“日结多自由啊,想做就做,累了就能休息,时薪还高些。长期工得按部就班,不能迟到早退,忙起来加班加到崩溃。你确定还要做?”
“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吧。长期工包吃包住,工资少点没关系。”覃琴说,“其实我也是一时冲动,突然就想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待着。可能也是你们厂比较包容,人文环境让我留恋。很多厂都中规中矩的,管事的很少有笑脸,看久了心里堵得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也就是处理事情稍微灵活点——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能帮就帮,不为难人。不过中规中矩的也能理解,毕竟都是打工的,怕犯错被扣钱,本来到手就没几个钱。”
“不是怪别人,是我自己的问题——自卑、敏感、多疑。要不是生病,可能都不会出来做事,躺平也能过。”
“病?肥胖病?”
“比那严重多了。前几天去针灸,缓解了些,但很快又会发作。”
“你这样的话,恐怕不太合适。你接着说。”主管开了一瓶啤酒。
“我没租房,平时就睡公园长椅,年底租两个月过渡冬天;还有我这病,想看看能不能存点钱……”覃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不在家治病?在外面这样折腾自己?”主管语气里带着好奇,也藏着怜悯。
“尿毒症晚期。医生确诊时说,随时可能……”覃琴沉吟片刻,抬起头,苦笑着看向主管。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谢谢你信任我,虽然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你做事我们都满意,这是实话。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申请给你提高时薪,多出来的部分直接发给你,不走中介。另外,我还是建议你回去治疗,在外面太危险了。”主管艰难地打破沉默。
“谢谢。”覃琴有些懊悔——明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追问结果。除了“谢谢”,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其实并不是想跟人倾诉自己的苦。
主管掏出500元现金,塞进覃琴裤袋,低声说:“谢谢你请我,这顿你买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