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是舅舅家赊给我们家的。
它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还很小,刚出生几个月,就离开了它的妈妈,一头老水牛。
老水牛是外公的老伙计,外公生病后,在家庭里负责放牛,已经照顾它很多年了,它比我的年纪都大,从我有记忆起,到我十五六岁,它都在。
阿满是头很健康活泼的小牛,一点也不认生,来我家不久,就跟我们混熟了。
阿满是头很漂亮的牛,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牛才叫漂亮,但我就是觉得阿满漂亮。它刚来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自己住在一间很大的牛圈里,缩在角落,瞪着大大的黑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满是惊恐不安,看到吃的,试探着慢慢挪到门口,发现我们没有靠近,才放心地嚼了起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转动着,像个顾盼生姿的美人,我说;“就叫它阿满吧!”
阿满大一点了,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人,要给阿满“穿鼻孔”,妈妈不许我们去看,我放学后急急忙忙跑去看阿满,它的嘴笼换成了一根鼻绳,我那时候只知道,从此以后,它不再是一只自由的小牛了,尽管它也从来没有自由过。那段时光过去太久远了,我也不记得,那时候小阿满有没有哭。穿鼻孔肯定很疼,好像人都觉得,作为一头牛,这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没有人关心它会不会难受。
那个时候我每天放学后的任务就是放牛,放下书包,打开牛圈的门,将绳子系在阿满的鼻绳上,绳子的这头是我,那头是阿满。阿满偶尔会淘气一下,蹦蹦跳跳地撒着欢儿,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拉也拉不住,但大部分时候都很乖巧,水牛本身就是很温顺的动物。我们常常去的地方是“长坪坪”,那个地方是一片狭长的草地,四周都是树林,孩子们可以放心玩耍,不用担心牛跑了,回家挨骂。
长坪坪的草很长,很青,野果又红又酸,一群牛儿四散开来,都埋着头啃食青草。长坪坪也有孩子们的乐趣,贪玩的跳绳,一根皮筋,人多的话就轮流牵皮筋,人少的话,搬块石头也是可以跳的;贪吃的扮“锅锅窑”,因为地方隐蔽,倒是方便了孩子们干些隐秘的事,四婆的油菜种得好,油亮亮的,正抽薹,再揪一把嫩豌豆尖儿,还有表嬢嬢家的花生、三叔家的土豆、满婶家的辣椒……三块石头就可以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不知道谁带来的饭盒,暂且当做锅用,柴火到处都是,没有调料也没关系,家里的饭不一定爱吃,长坪坪的锅锅窑大家都抢着吃;性格火爆的聚在一起就打架,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打滚,滚得浑身都是草屑,膝盖上沾满了泥,屁股上还有几个鞋印,打了一场,都瞪大眼睛喘着粗气,死死咬着牙,鼻孔一张一合,胸口急剧起伏,谁也不让谁,要是没人注意他们,或许打一场就散了,偶尔有爱煽风点火的,在旁边怂恿,激得两人眼一瞪,又抱在一起,滚作一团,跟两头疯牛似的。不分出个胜负来,今天不容易散场。我虽然早已看明白他们心里都泄了气,腿都在发抖,还是怕他们,躲得远远的,万一一会儿他俩打不动了,又拉不下脸喊停,于是睁着一双牛眼瞪向旁边的无辜看客:“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打你!”我可打不过他们。
我喜欢长坪坪,长坪坪总有许多孩子,有许多有意思的事可以消遣。没有那么多人的时候,我喜欢去火石坡,在视线以内找一片茂盛的草地,将阿满拴在草地边的树上,找一块大石头,躺在上面发呆或睡觉,看蝈蝈逃跑,看蚂蚁搬家,阿满绕着树啃了一圈,没什么草可以啃了,就停下来幽怨地看着我,结果发现我正没心没肺地发呆,它也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不知道是哪里,它的角慢慢地长出来了,它干脆卧下来,用角去拱地上的泥。
阿满是我儿时最贴心的伙伴,我们永远不会生气闹别扭,有时候阿满自己跑迷路了,它比我还着急,当我循着足迹找到它的时候,我们小阿满正委屈地原地打转,又圆又大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它的绳子缠住了,我刚解开绳子,阿满就积极地跑了,比我溜得还快。我跟阿满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像待在学校的时间一样多。后来我待在学校的时间超过了跟阿满在一起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小阿满就长大了。
一个冬天,当我推开门,看到对面的山从山顶往下覆盖了一层白雪,像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今年的初雪降临。我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胎膜,里面有一团黑黑的东西,蜷缩在里面。牛圈的地上,墙上都是血,阿满躲到角落里,痛苦地哀叫着,我被这样的场景震慑住,一时都没有注意妈妈怎么剪开胎膜,将小牛放出来的,小牛出来的那一瞬间,阿满突然安静了下来,走近,轻轻地舔舐小牛犊。阿满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头很活泼调皮的小牛。
时间过去了太久,仔细一算,这些竟然都大概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天回家路上路过了火石坡,突然听到持续不断的鸟鸣,声音有力而尖利,我抬头看见一只大鸟张开宽大的翅膀在火石坡上空来回盘旋,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而它的下方,是一座新坟,正静静地躺在山坡上看夕阳,我一时难以描述内心的滋味。我突然想起了阿满,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现在几岁了,我很想念它,人生匆忙而短暂,牛生想必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