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秋光正好,风清日朗,是万千孩子奔赴校园、开启新旅程的日子。我的小儿子,终于在满三周岁多时,正式踏入了幼儿园的大门。看着小小的他背着崭新的书包,蹦蹦跳跳、毫无怯意地跑进幼儿园的围栏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孩童人群中,我站在原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积压许久的疲惫,在这一刻稍稍得以释怀。
三岁多的孩子,正是旁人口中“鸡嫌狗厌”的年纪。精力旺盛、调皮好动、懵懂任性,一刻也闲不住。整日在家闹腾打闹,上蹿下跳,哭闹嬉耍无休无止。朝夕相伴的日子里,琐碎的育儿疲惫层层堆积,时常让我心烦意乱,屡屡被孩子气到胸闷压抑,常常觉得身心俱疲、耐心耗尽。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琐碎,磨平了许多温柔,也堆积了无数难言的疲惫。
所以当看着孩子顺利入园,彻底开启集体生活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释然与轻松。我暗自欢喜,以为从此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闲时光,不必再整日被孩童的吵闹裹挟,不用再被琐碎的家事牵绊,以为难熬的育儿初期终于落幕,安稳松弛的日子即将到来。那一刻的轻松是真切的,是熬过无数日夜琐碎后,发自内心的片刻解脱。
可人生的欢喜从来短暂,转瞬便被现实拉回原地。下午黄昏时分,我准时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候接孩子放学。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走出校门,我满心温柔,满心期待听他分享第一天入园的新鲜趣事。可孩子扑进我怀里的第一句话,没有欢喜,没有新奇,只有一句稚嫩又坚定的话:“爸爸,我明天不想上学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瞬间击碎了我一下午的轻松欢喜。心头骤然一沉,满心的雀跃尽数消散,郁闷与无奈悄然涌上心头。所有刚刚释怀的疲惫、刚刚放下的焦虑,瞬间卷土重来,将我牢牢裹挟。原来为人父母的焦虑,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藏匿,随时都会被孩子的一句童言、一点情绪轻易唤醒。
归家之后,我将孩子不愿上学的心思说给妻子听,满心烦闷地倾诉心中的无奈。可妻子神色淡然,全然没有我的焦虑,只是随口宽慰我:“小孩子刚上学都这样,不习惯新环境,闹几天情绪就好了,等适应过来,自然就愿意去了。”
妻子的从容平和,慢慢抚平了我躁动的心绪。我静静看着在一旁自顾玩耍、无忧无虑的孩子,渐渐释然。是啊,三岁孩童,自出生以来,日夜依偎在家人身边,熟悉家里的一切烟火与温柔,习惯了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生活。骤然离开熟悉的家人、温暖的小家,踏入全然陌生的幼儿园,面对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规则,内心滋生抵触、不安、抗拒,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孩童天性。
他不是叛逆,也不是任性,只是还没学会告别依赖、适应成长。成长本就是一场循序渐进的磨合,从散漫自由到遵守规则,从依赖家人到独立合群,从来都需要时间沉淀。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抚平孩童的陌生感,消解心底的抵触,慢慢让他适应校园、接纳成长。我耐心宽慰自己,静待孩子慢慢适应,静待岁月温柔蜕变。
看着眼前嬉笑打闹、调皮天真的幼子,时光仿佛骤然倒流,记忆瞬间被拉回数十年前。恍惚间,我在孩子身上,看见了儿时的自己。原来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都是父辈童年的复刻,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往复轮回。
我依稀记得,数十年前,年幼的我第一次踏入校园,也是这般满心抗拒、万般不愿。同样是贪恋家里的自由安逸,惧怕校园的约束与陌生。小小的我,也无数次跟父母哭诉,不想上学、畏惧上学,满心都是孩童的任性与懵懂。
印象最深的,是我童年唯一一次逃学的经历,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去。
九十年代的乡村校园,简单又质朴,没有如今完善的设施,没有热闹的氛围,只有朴素的教室、老旧的课桌,和枯燥乏味的课堂。年少的我心性贪玩,坐不住板凳,耐不住课堂的枯燥,总心心念念家里的黑白电视机。那时的娱乐匮乏,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便是整个童年最盛大的欢喜。
犹记当时电视热播科幻剧《恐龙帝国》,剧中远古神秘的世界、形态各异的恐龙、震撼新奇的场景,深深吸引着年幼的我。那些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恐龙,那些奇幻壮阔的远古画面,总能牢牢抓住我的目光,让我满心向往、念念不忘。每次观看,都仿佛穿越时空,置身苍茫远古大地,沉浸式感受远古世界的神秘与壮阔。这份欢喜,让我日日惦念,也让我萌生了逃学归家看电视的念头。
终于有一天课间休息,趁着老师疏于看管、同学肆意打闹的空隙,年幼的我胆大妄为,悄悄溜出校园,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小跑偷偷逃回家里。彼时村里静谧安然,家家户户大多无人劳作,我顺利溜进家门,反手关好门窗,迫不及待打开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沉浸式追剧。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庭院寂静无声,电视里的恐龙世界精彩绝伦,我坐在屋内,满心欢喜、悠然自得,全然忘了课堂,忘了学业,忘了所有约束,只顾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快乐天地里,享受着偷来的悠闲时光。
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现这份偷偷的惬意。可世事总有意外,偏偏在我看得津津有味、满心沉醉之时,田间劳作的父亲,因为要回家取农具,突然推门而归。
听见开门声响的那一刻,我瞬间心慌失措,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之间,我迅速关掉电视,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躲进床底,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妄图藏匿踪迹,躲过父亲的视线。年少的我,天真以为躲起来就能蒙混过关,就能掩盖逃学的过错。
可成年人的目光,总能洞悉孩童所有的小心思。空荡荡的房间、余温未散的电视,早已暴露了我的踪迹。父亲很快发现了床底躲藏的我。没有过多责备的话语,只有严厉的批评和一顿惩戒。年少贪玩逃学的任性,终究付出了代价。随后,父亲不由分说,牵着我的手,将我重新送回学校。
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逃学经历。时隔数十年,再度回想,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恐惧与委屈,只剩满心的笑意与感慨。笑自己儿时的无知莽撞,笑自己小小的年纪、大大的胆子,竟敢偷偷逃学;更笑那段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肆意妄为的童年时光。
那时的烦恼最简单,快乐也最纯粹。犯错了有父亲管教,任性了有家人包容,闯祸了有人兜底。哪怕被批评、被责罚,回头依旧是烟火满堂、家人相伴,依旧有归处、有依靠。那时总盼着长大,盼着挣脱束缚、随心所欲,却不知,那些被父母管束、被岁月庇护的时光,是此生最珍贵、再也回不去的温柔。
上个月,我时隔许久重回老家故土。推开斑驳老旧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荒芜,杂草丛生,寂静萧瑟。庭院依旧是儿时的庭院,老屋依旧伫立原地,可往日的烟火暖意、热闹人声,早已消散殆尽。
站在荒芜的故院里,儿时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父亲田间劳作的身影、母亲灶台忙碌的模样、家人满堂的笑语、自己逃学被抓的窘迫……所有温暖的回忆,清晰又鲜活,仿佛就在昨日。
可四下寂静无声,荒草萋萋,故人不在。我恍然明白,我的童年,早已彻底落幕,一去不复返。
若是如今的我,再像儿时一样偷偷逃学、躲在家中看电视,再也不会有人推门而归,再也不会有严厉的责备、用心的管教,再也不会有人将我拉起,送回校园。
因为时至今日,我早已没有父亲了。
那个严厉护家、为我兜底、教我对错、罚我过错的男人,早已永远离开了我。再也无人管束我的任性,无人纠正我的过错,无人为我的年少无知费心操劳。长大的代价,就是失去了为我们遮风挡雨、兜底一生的父辈。
思绪翻涌万千,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收回飘远的回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调皮嬉闹的小儿子身上。
光影重叠,岁月轮回。眼前蹦蹦跳跳、不愿上学的孩子,像极了数十年前逃学贪玩、畏惧上学的我。而如今的我,站在岁月的这一端,看着懵懂贪玩的幼子,终于活成了当年父亲的模样。
曾经是我年少叛逆、任性贪玩,让父亲操心劳神;如今是我的孩子懵懂任性、抗拒上学,让我心生焦虑无奈。时光辗转,岁月更迭,场景相似、心境相通,不过是命运最温柔的轮回。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从贪玩无知的孩童,长成负重前行的父亲;从被庇护、被管教的孩子,变成操心、牵挂、包容孩子的大人。角色悄然互换,责任悄然传承,一代代的人生,在时光里不断复刻、不断轮回。
我轻轻抬手,温柔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顶,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温柔。岁月无声,改变了容颜,更迭了人事,却从未改变成长的轨迹。
我的孩子,如今重复着我儿时的模样,经历着我当年的成长困惑。初入校园的不适、对陌生环境的抗拒、对自由散漫的贪恋,都是每个孩子成长的必经之路。再过一段时间,他会慢慢适应校园生活,习惯晨起上学、日落归家的日常,慢慢褪去稚气、慢慢长大懂事,慢慢告别懵懂贪玩的童年。
就像当年的我,历经懵懂,慢慢成长,一步步走过年少岁月,扛起生活的责任。
我常常会忍不住遐想,数十年之后,我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也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也会迎来孩子初入校园的时刻。彼时,他的孩子也会哭闹抗拒、不愿上学,说出和如今一模一样的话。
到那时,已为人父的他,站在校园门口,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会不会想起多年前的秋天,想起三岁初入幼儿园、哭闹不愿上学的自己?会不会读懂如今我的焦虑与温柔,读懂为人父母的牵挂与不易?会不会看懂这跨越数十年的岁月轮回,看懂代代相传的成长与责任?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代代更迭,岁岁轮回。我们都是时光的过客,也是成长的传承者。年少时,我们不懂父母的苦心,肆意任性、肆意成长;为人父母后,才慢慢读懂所有唠叨、所有焦虑、所有包容,都是最深沉的爱意。
一场孩子的入园,一次简单的童言抗拒,让我回望童年、思念故人、读懂轮回。岁月带走了我的父辈,带走了我的童年,却又以另一种方式,让生命延续、温柔传承。
荒院依旧,故人难寻,童年不再。可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成长轮回岁岁不止。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温柔陪伴、耐心守候,陪着我的孩子慢慢长大,珍惜当下朝夕,善待眼前时光。
愿岁月温柔,轮回有序,所有成长皆有温柔相伴,所有离别皆有回忆留存。愿我们历经岁月沧桑,依旧懂得感恩、懂得珍惜,读懂父母不易,善待人间朝夕,不负时光,不负过往,不负代代相传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