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生个儿子。但他从不轻视我们三姐妹,这让生了两个儿子的伯母很纳闷。
他经常躺在床上抽闷烟,连蚊帐都熏黄了。唯有看见堂哥时,他才笑得像朵棉花。我嫉妒堂哥,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撑不开他脸上的皱纹。
直到那个夏天,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想生儿子了。
2019年夏的一天,晚饭后,父亲骑电动三轮车去了鱼塘。约莫二十分钟后,村医打来电话:“你快来,你爸爸拉肚子,在我这里打针!”
我心里一惊,连忙撑伞出门。村医务室隔着约两里路,我走了差不多一刻钟。
医务室里,父亲坐在一把红木椅上输液,上身趴在腿上,身体像弹簧一样颤抖。椅子下方摊着一张报纸,接着从椅缝里滴漏下来的稀便水,报纸已经湿透发黄。我闻到一股恶臭,不由皱眉,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长筒靴里,稀便水已经漫过小腿肚,上面浮着稀便,像极了蛋花。我张嘴想呕,赶忙捂住嘴,咽了回去。
我问父亲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转院。他轻轻摇了一下头,说不出话。村医说问题不大,我才落下心来。
我想扶父亲到床上躺下,可他裤子又脏又湿,不好上床。
为了让他尽快上床,我去了街上买内裤。
可是,我从街头跑到街尾,又跑回来,愣是没找到一条内裤。焦头烂额之际,我买了一袋纸尿裤和一条毛巾,急忙赶回医务室。
父亲还趴着,看见我,只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我向村医借了塑料桶,左手举药袋,右手扶他,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他喘着气,哼哼着。
到楼梯口后,我给父亲脱裤子。他赶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飞快去就近的水塘提来一桶水,打湿毛巾,在他腿上擦洗。
擦完后面,我想扳过他擦前面。他往旁边斜了一下,僵着不动。
我意识到他这是害羞了。于是不再扳他,把湿毛巾伸到前面,等他擦完。然后清洗、拧干毛巾,又前后擦了一遍。我打开一个纸尿裤,从后面套好,递到前面,让他自己扣上。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嘴里发出咝咝声。我扶他回医务室的路上,他东倒西歪,每走一步都拼尽了全力。
我扶他在床上躺下,抱来一床被子给他盖上。他还在抖,我又抱了一床。我不停给他掖被角,抚摸他冰冷的双脚。慢慢地,他的脸色由灰转暗,神情舒缓了些。
安顿好父亲,我马上去洗扔在楼梯边的裤子和雨靴。
我拎起裤子和雨靴时,一股腥臭味直冲鼻腔,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眼泪涌了出来。我拿裤子在塘边拖洗、搓洗,又把雨靴里的稀便倒出来,来回冲洗。几次干呕,几次流泪,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输液完了,我把外套毛衣脱下来,系在父亲腰间,遮住大腿。他开三轮车,带我回家。一路上,我嘴角含笑,庆幸自己刚好在家,否则父亲就遭大罪了。
此后,我时常想起那个傍晚。帮父亲擦洗的时候,他往旁边斜了一下,僵着不动。我才知道,他想生儿子,不是重男轻女,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不该让女儿来做。
父亲往旁边斜了一下,我突然明了,藏在他心中的秘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