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透出鱼肚白时,我总在竹席上被露水的气息唤醒。檐角垂下的蛛网悬着三两颗水珠,像被仙人随手点化的琉璃。推开木窗的瞬间,邻家炊烟斜斜地游过来,在青瓦白墙间洇开半幅水墨。老牛脖颈的铜铃摇碎了薄雾,蹄印在石板路上拓出湿润的苔痕。
竹筛里新晒的芥菜还泛着盐霜,灶膛里松枝噼啪炸裂。八叔公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裤脚沾满带露的稗草。他身后跟着只黄狗,尾巴在晨风里摇成金黄的穗子。稻花鱼从溪石下游过,鳞片在初阳下忽闪忽闪,惊得岸边早开的鸭跖草簌簌发抖。
蝉鸣乍起时,日头已悬在晾衣竿顶。晒谷场上的稻粒簌簌滚落,在竹匾里翻涌成金色浪花。阿嬷们坐在榕荫下剥毛豆,指甲缝染着青汁,说起谁家新妇酿的梅子酒太酸,笑声惊飞了打盹的麻雀。井台边木桶磕碰叮当,吊桶绳在石沿磨出深浅不一的沟,像刻着年轮。
最妙是暮色将合未合时。村口的苦楝树筛下细碎金箔,牧童赶着吃饱的牛群归来,牛角上还挂着几茎紫云英。炊烟在黛色山峦间逶迤,灶间飘出腊肉焖笋的咸香。晒场收完最后一簸箕花生,老水车还在吱呀呀地转,把碎银似的月光舀进田渠。不知谁家廊下响起三弦,咿咿呀呀地,揉皱了半溪星子。
瓦当滴落的夜露渐渐洇湿石阶时,我看见萤火虫提着灯笼,把整个村庄轻轻放进月光织就的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