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7非洲三题
韩北屏
夜鼓
几内亚北部的康康,是非洲腹地,我在此夜闻鼓声,不禁神往。
夜的脚步踏上非洲腹地,
花红变紫,叶绿转浓,
人影儿在明镜中消失,
黑色变成了统治的君主。
夜的脚步踏上非洲腹地,
各种音响如海潮退去,
听不见雷鸣般的喧闹,
最后只剩下沙沙细语。
夜的脚步踏上非洲腹地,
我在旷地中悄悄漫步,
天空中有繁星闪烁,
地面上有流萤相扑。
突然,传来阵阵鼓声,
鼓声起自树林的深处;
最初的几击,像独白,
像一个人悲怆的哭诉。
接着是连续的敲打,
那声音像人们举臂高呼,
那声音像万箭齐发,
那声音像急速转动的机杼;
那声音像暴风骤雨,
那声音像山洪奔腾而至,
那声音像虎在跃狮在舞,
那声音驱黑暗、天欲曙。
鼓声催动落叶离枝,
篝火绽开红莲千万簇;
沉睡的树林苏醒了,
大地颤栗、呼吸急促。
非洲之鼓啊非洲之鼓,
人类最天才的创造;
鼓点能说出抒情的妙语,
鼓点能表达民族的欢笑;
鼓点能向宾客致词,
奉上欢笑的曲调;
鼓点能在大庭广众之间,
赞美一个妇人的娇娆。
非洲之鼓啊非洲之鼓,
猎人的眼睛,飞传的公告;
侵略者像野兽一样袭来,
鼓声立刻发出警号。
鼓声穿过莽莽的原始森林,
鼓声越过寸步难行的池沼,
鼓声沿着奴隶的道路急驰,
鼓声使弓上弦、刀出鞘。
夜更深了,夜更深了,
下弦月升上木棉树梢,
非洲的鼓声越敲越急,
声声撩动我激荡的思潮。
我脚下是非洲古战场,
黄沙里埋着断矢和钝刀;
老杜尔率领善战的儿郎,
当年杀得侵略者鬼哭神号。
我不必为往事伤感,
黑非洲已经破晓;
米罗河畔草色青青,
芭蕉绿、芒果香、鱼儿活跃。
非洲之鼓啊非洲之鼓,
曾经为祖先的光荣而敲,
曾经为反抗奴役而敲,
曾经为屈辱的生活而敲;
现在为自由独立而敲。
敲吧,非洲之鼓!
悲愤的声音极度深沉,
欢乐的声音响遏云霄。
1963年选自《诗选》(1949—1979),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
258门
曾卓
莫正视一眼,
对那向我们哭泣而来的女郎。
曾经用美丽的谎言来哄骗我们的
是她;
曾经用前进的姿态来吸引我们的
是她。
而她
在并不汹涌的波涛中,
就投进了
残害我们的兄弟的人的怀抱。
今天,她又要走进
我们友谊的圈子。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
只有我们
才是善良的灵魂。
让她在门外哭泣,
我们的门
不为叛逆者开!
1939年,重庆选自《悬崖边的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59铁栏与火
曾卓
虎在笼中旋转。
虎在狭的笼中
沉默地
旋转,
低声地
咆哮,
不理睬笼外的
嘲弄和施舍。
它累了,俯卧着。
铁栏内,
一团灿烂的斑纹
一团火!
站起来,
两眼炯炯地闪光,
锋锐的长牙露出,
扑出去的姿势
使笼外发出一片惊呼。
它深深呼吸着
栏外流来的
草野的气息
俯嗅着
自己身上残留的
草野的气息。
它怀念:
大山、草莽、丛林,
峭壁、悬岩、深谷……
无羁的岁月,
庄严的生活。
深夜,
它扑站在栏前。
它的凝注着悲愤的长啸
震撼着黑夜
在暗空中
流过,
像光芒
流过!
铁栏锁着
火!
1946年选自《曾卓抒情诗选》,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