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清风·明月·暗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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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清风·明月·暗香2

老子说:踮起脚的人,站不久;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这话听来朴素,细想却深。世间许多苦,并非来自路途遥远,而来自心急;许多败,并非来自力弱,而来自失根。

树若把根拔起来,去够天上的云,风一吹便倒;人若把心悬在半空,去够虚名浮利,夜一深便慌了神。

我后来离开故乡,回到城里,仍常常想起那棵老桂树。城里的树也不少,行道树排得整齐,修剪得规矩,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像守时的仆人。可它们大多香得不明显,或者说,人已经没有耐心去闻。

人们从树下走过,眼睛盯着手机,耳朵塞着耳机,脚步匆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鞭子赶着。我也曾经是这样的人。正值而立之年,总是行色匆匆,满怀心事赶路。

有一段时间,每日赶稿,赶会,赶饭局,赶一个又一个所谓的机会。早晨被闹钟叫醒,夜里被思绪叫醒,中间则被各种消息叫醒。手机一亮,心便一紧;别人一句话,便能让我半日不安。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陀螺,别人抽一鞭,我便转一圈;没人抽时,我还自己抽自己。

那时我以为,这就是上进。

后来身体先替我说了话。有一回,在夜里伏案太久,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那墨痕像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我望着它,忽然觉得可笑:原来我追了那么久的东西,竟连一支笔都握不住。

病了几日,我便索性把稿子放下,把手机搁远,把窗帘拉开。那几日正逢秋深,窗外有一株不知名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来时,落叶轻轻打着窗玻璃,声音很细,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日光从窗格间移过去。先是照在桌角,再移到书脊上,再移到墙根,最后悄悄退走。原来一日的光阴,也可以这样慢慢看。原来一个人不做事的时候,也并不是空的。心若静下来,风有风的形状,光有光的脚步,连灰尘在光里浮游,都像一场小小的修行。

那几日,我常想起乡下的老桂树。它从不踮脚,也从不跨步。它只是把根扎进土里,把枝伸向天空,把花开在合适的时节。它不向路过的人证明自己是桂树,也不因旁边长着野草而觉得自己高贵。它只是活着,安静地、完整地、有香气地活着。

我想,所谓“道”,或许并不是悬在云端的玄理。它就在一个人吃饭时知道饭的滋味,走路时知道脚下的地,说话时知道话的分量,沉默时知道心里的声音。它不催促,不炫耀,不夸张。它像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遇低处便流过去,遇石缝便渗进去,从不硬撞,却终能到海。

人若懂得这一点,便知道许多急躁都是自苦。你看那月亮,何曾因为人间有人匆忙,便提前圆起来?何曾因为有人失意,便不肯照他?它只是依着盈亏,依着云气,依着山河的轮廓,把清辉洒下来。

人在月下,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有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可月亮并不因此多看谁一眼,也不因此少照谁一寸。

正因为如此,月光才显得宽厚。它不评判,不索取,不把人分成高低贵贱。穷人的屋瓦上有它,富人的楼台上有它;赶路人的肩上有它,归家人的窗前有它;失意者的泪里有它,安睡者的梦边也有它。它把世间照得清明,却不把世间据为己有。

这大约也是“道”的一种样子:有而不恃,成而不居,照而不占。

人若能效法月光,心里便会少许多焦灼。少一点“我必须如何”的逼迫,多一点“我且看看”的从容;少一点“别人都如何”的比较,多一点“我本如此”的安顿。世上许多路,并不是越急越快,也不是越响越远。真正能走远的,往往是那些脚步稳、心气平、知道何时该停一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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