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我们家养过唯一一条狗,不对,应该是唯二吧!阿黄还产了小黄。
我妈一直不允许我们家养狗。她说养狗有什么作用,不过多浪费点吃的。的确,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吃上白面馍馍。
然而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们养狗的愿望终得实现。
六叔家的后院,拴着一条大黑狗。他们家后院有任何风吹草动,黑狗就会“旺旺”大叫。隔着墙,都能听见拴狗的铁链“咔咔”作响,真吓人。
然而一天早晨,我妈从后院回来,面色变得那么难看。她说鸡舍里的小鸡,好几只被什么咬死了,状况惨不忍睹啊!
后来才知道,罪魁祸首竟然是六叔家的黑狗,它乘夜黑风高,挣脱铁链,翻墙而入,对我家十几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鸡们发动攻击。吃了两只,咬死四只。我妈说,怎么就没有一点响动呢?
几天后,大姐去河西外婆家,回来时,架子车里,除了我和我妹,多了一只小狗。那小狗,长毛,短腿,走路像个滚动着的毛线团子。它除了肚皮毛色纯白,耳朵边缘有些黑,通身的黄毛。
那时村里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放影《杨家将》。于是堂弟给他家的一白一黑狗,取名了两个响亮的名字,焦赞,孟良。而我弟尚小,所以给我家的狗取名,还轮不到他。二姐随口就叫它阿黄,从此这个听起来有点像电视里上海人名的名字,就给了我家的阿黄。
我妈在后院向阳地方,给阿黄垒了一个狗窝。并取出一个貌似文物的黑瓷碗,送给阿黄当吃饭家什。阿黄到也很明狗理,平日里,就在后院和我家鸡,羊,骡子,相交甚欢。一年过后,阿黄长高了,走路不再像滚雪球。
堂弟每天带着它的二员虎将,在村子里耀武扬威,横冲直撞。他只需大喊一声“焦赞,追”,那条大白狗马上散开四条长腿,朝我和妹扑过来。这样的恶做剧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有时候,我和妹跑回家,鞋子也跑丢了。可我妈在那个大院,乃至村子里,总没有存在感。我家的阿黄呢?也真会恪守本分。它只会安静的躺在后院里,守护家院。村里人来寻羊时,它也会拼了命的狂叫,边叫边后撤,为防万一,还会钻到木头下面,继续嚷嚷。哎!
也许,狗也是通人性的。它和我妈一样,软弱,隐忍。阿黄最大的功劳就是跟我们去放羊。只要羊群安全到了河滩,我和大姐就躲到梧桐树下睡觉去了,然后一天的工作都交给阿黄。阿黄像打了兴奋剂,圈了一夜的羊们,在头羊带领下,想在河滩撒欢,可阿黄只要看见它们往远处跑,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它们前面。这样几十个回合的交锋,羊们被阿黄折腾累了,索性就卧在原地不动弹。
村里人见了父亲,都在埋怨。说每次挨我们家放羊,羊一进家门就饿疯了。我和大姐都不敢吱声,但从此以后,我们放羊,每次都要带上阿黄。
偶尔的时候,阿黄也出去,跟着队里的几十条狗鬼混。门前的地上,种上紫花苜蓿。阿黄和它的狗友,钻进苜蓿地里,撒泼打滚,玩得不亦乐乎。然而苜蓿就遭殃了,一大块一大块被摊平,收割起来很费功夫。我妈每次去割草,总要对着我家阿黄训上几句。
一天,五婶气冲冲来找我妈,说刚出馕坑的馍馍,稍不留神,被阿黄叼走了一个。我妈想起,晌午在地上割麦子,阿黄找到她们,嘴里叼着一个馍馍,见到母亲,阿黄摇尾乞怜,把一个完整的馍馍放在我妈面前。我妈下不了口,倒是我爹捡起地上的馍,还烫手着呢,掰去阿黄沾口水的部分,吃了起来。然而那日里,阿黄还是挨了打,父亲扔过去一根棍子,它就惨叫着,逃到后院去了。
阿黄三岁那年,生了小黄。小黄很像它母亲。待它睁开眼睛,它就开始在我家地上滚来滚去。二姐还乘我妈不注意,抱到被窝里睡觉,把阿黄急得上窜下跳。
那年的打狗运动,全村几十户人家,大狗小狗上百条,几乎无一幸免。村干部和队长亲自出马,拿着绳子挨家挨户排查,亲自上手,结束了一条条狗命。堂弟的焦赞孟良,我家的阿黄小黄。
二姐把小黄藏在被窝里,可小黄自己叫出声,引来已出门的五叔它们,一根小小的身子,一个毛绒绒的小生命。二姐哭红了眼。
此后,我妈再也不许家里养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