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窝进窗边的旧藤椅里,阳光斜斜地落在膝头,暖洋洋的。手里端着一盏茶,散着淡淡的茶香。
马上就要中秋了,买了月饼,放在餐桌上,还没拆,系着盒子上的红绳,松松地垂下来,在桌沿上晃荡,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一晃,便晃回了儿子的童年。那时候,我们每年中秋都在屋顶上过。下午就把电线拉好,桌子、椅子摆好。晚饭过后,提着月饼,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起,切月饼的,切水果的,倒饮料的,大家说说笑笑,儿子骑着脚踏车,呼地过来,呼地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是谁在深蓝的布上掀开一角,透出一线光,接着,光晕散开,柔和了,月亮便从云层里探出来。
月光洒下来,白白的,薄薄的,像清亮的水,轻轻地铺在了屋顶。整个屋顶,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连女儿墙上的草,都看得清楚。风吹过来,草轻轻地晃,影子也跟着晃一晃。
儿子胖胖的小手举着饮料杯,小时候总是抢着说祝词,嘴里包着月饼,一说喷一口沫子,“外公,外婆,中秋快乐!”说完,一仰脖,半杯饮料下肚。放下杯子,小手揉揉小肚子,总结道:“哎,又要长胖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而他,眼睛细细地再看一遍桌上的各式月饼,终于又挑一块,丢进嘴里,转身又去骑脚踏车。呼一声过来,呼一声又过去。
大了,到远方读书了,每年中秋,总是记得寄一盒当地的特色月饼回来。而我们,每到中秋,就眼巴巴地盼着那盒特色月饼,盼着隔着屏幕,一起吃月饼。
再后来,儿子去了异乡,那里只能买到香港的月饼。哪怕贵些,儿子也要买两个,我们还是隔着屏幕,一起吃月饼。
月光还是一样的月光,白白的,薄薄的,像清亮的水,铺在儿子骑脚踏车的屋顶,铺在院子里的小路上。
桂花也是年年都开,一直开了这么多年,不浓,不淡,恰恰好,像是陪伴,不声不响,在月光里散开,凉凉的,清清的,甜里带点苦,像是把思念都沉进心底,懒得再说什么。花香漫到庭院里的角角落落,漫进日子里的年年岁岁。
闻着闻着,我闻出了另一段日子。
我很小就离开了故乡,故乡在我的心里,就是甜蜜蜜的汤圆,和窗外一树一树的黄色腊梅花。至于中秋,我是全然没有记忆的。故乡吃什么风味的月饼,有什么风俗,我是不知道的。今年,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很想知道故乡的家人中秋这一天,会喜欢吃什么呢?
大概儿子也一样吧,他出生在这座城,可他将来想起中秋,想起的是这个小院?还是他现在居住的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也会有一棵闻着闻着就想起什么的树。
仿佛人一夜就老了,老到想回到童年,回到故乡。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拆开盒子,里面的月饼油亮亮的,金黄的皮,印着花纹,我拿出一块,切成四份,摆在碟子里,倒上一杯凤梨果酒,浅浅的金黄,像是把秋日的阳光酿成了液体。
窗外,桂花开着,香,漫进来,淡淡的,懒懒的。
碟子里的月饼,切成了四份,一份给谁,一份给谁,懒得说。
思念,却像河边的芦苇,风一吹,花絮漫天飘开了。
懒思量,偏思量。
先生,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