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明史,嘉靖到万历初年这段,绕不开三个人: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都当过首辅,都处在权力最中心,也都想在那个位置上做点事。按成为首辅的顺序排,依次是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个人的路径、性格、结局各不相同,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
徐阶:最能忍的那个
徐阶早年是有风骨的。嘉靖初年“大礼议”时,他刚入翰林不久,就敢上疏反对张璁、桂萼迎合皇帝的做法,结果被贬到延平府做推官。后来慢慢升回来,进了内阁。
但严嵩当权那十几年,朝堂的逻辑完全变了。夏言是首辅,正直敢言,被严嵩构陷杀掉;杨继盛弹劾严嵩,下狱受尽酷刑,最终弃市;沈鍊、王忬,也都因反对严嵩而家破人亡。在那种环境下,硬碰硬的结果就是一个个忠臣被清除,而严嵩稳如泰山。
徐阶选择了另一条路:表面上顺从、迎合,甚至写青词、结姻亲,让严嵩放松警惕;暗地里积蓄力量、笼络人心、等待时机。这需要极大的忍耐力,也要承受“依附奸臣”的骂名。杨继盛骂他“每事依违”,其实未必不知道他的处境,但站在道德立场上,确实很难容忍这种委蛇。
他最终等到了。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徐阶起草遗诏,平反“大礼议”及因言获罪诸臣,罢斋醮、停土木,朝野为之一振。他又引高拱、张居正入阁,为后来的隆庆、万历改革铺了路。
但徐阶也有另一面。扳倒严世蕃用的罪名是“交通倭虏,潜谋叛逆”,本质上是诬罪;晚年致仕回乡,家族占地据传达十八万亩甚至二十四万亩,子弟家奴横行乡里;海瑞巡抚应天时秉公按治徐家,徐阶动用关系弹劾海瑞致其罢官。时人讥他为“乡愿”——看似忠厚,实则圆滑。
高拱:最不等的那一个
高拱接替徐阶成为首辅,是三人中最不“隐忍”、最不“蛰伏”的那一个。
他能在严嵩当朝时活下来,根本原因不在于他学会了“等”,而在于他当时压根不在严嵩的猎杀范围之内。他从嘉靖三十一年起,做了裕王九年的讲官。裕王是嘉靖当时事实上的长子,储君身份摆在那里。严嵩再怎么权倾朝野,也不敢轻易动一个未来皇帝的老师——因为严嵩的权力完全依附于嘉靖,而嘉靖总有死的一天。
所以高拱在嘉靖朝并没有像杨继盛那样上疏弹劾严嵩。他的仕途路径很清楚:中进士,做裕王讲官,一步步升到礼部尚书,嘉靖四十五年才入阁。这期间他没有站在反严的第一线,也不需要额外去“蛰伏”或“隐忍”。
但高拱的问题恰恰在于,他从来没有学会徐阶那种“藏”的功夫。史料对他的性格记载高度一致:“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翻译过来就是:急躁、不容人、一点就炸、当场翻脸。
他和徐阶的关系最能说明问题。徐阶对他有荐举之恩,但高拱在隆庆初年一入阁就“以帝旧臣自负,屡与阶倾轧”,两人互相指使言官攻击,最终高拱被逼退。隆庆三年他被张居正等人奏请复起后,第一件事就是“尽改徐阶旧制”,甚至指使监司把徐阶的儿子编戍。
高拱最后的出局,几乎是性格的必然。隆庆帝一死,他作为首辅和顾命大臣,本有绝对优势。但他“不能容物”的性格让他几乎把所有潜在盟友都推到了对面。张居正联合冯保,利用他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的失言,以“专权擅政”的罪名把他逐回原籍。
不过,高拱的能力不输徐、张,格局甚至更早打开——隆庆和议结束了明蒙近二百年的征战状态,吏治改革开张居正之先。他的改革纲领《挽颓习以崇圣治疏》比张居正的《陈六事疏》提出更早。有学者说得直接:“高拱是一位很有干略的宰相,在许多方面开张居正之先。”
张居正:最能等的那个
张居正比徐阶、高拱都小,入翰林时正好赶上严嵩当权的年代。他二十三岁中进士,二十五岁就上了一封奏疏,直陈朝政九大弊病,包括国家混乱、皇上大权旁落。这份奏章最终没能送到皇帝手里——被当时掌院的徐阶压下了。但徐阶也因此看中了他。
真正让他“变”的,是接下来那几年。杨继盛弹劾严嵩被杀,沈鍊被杀,王忬被杀,一个个硬骨头被碾碎。张居正亲眼看着这些事发生,自己那封奏疏又石沉大海。到了三十岁,他做了一个决定:休假归乡,蛰伏六年。
这六年他做了什么?不是单纯的隐退。他走访民间、体察疾苦、考察漕运水利,在地方上积累了对实际政务的认知。等到再回朝堂时,他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应该怎样”的年轻翰林了,他学会了“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的为官之术。
回来后,他在徐阶、高拱、冯保之间周旋,最终联合冯保扳倒高拱,自己坐上了首辅的位置。然后,他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把十年新政一口气推下去: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整饬边防。太仓积粟可支十年,国库积银四百万两。
张居正的“等”,比徐阶更有目的性。徐阶的隐忍更多是被动的“活下去”,张居正的隐忍更像是主动的“等时机”。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需要权力,而权力不会自己来,所以他等,等到所有人都出局,等到皇帝年幼、太后信任,然后动手。
他专断、奢靡、打压言路,回乡坐三十二抬大轿,地方官跪迎。但这些“过”是手段层面的,不是目标层面的。他没有拿改革去换私利,他是拿私利去支撑改革。
写在最后
这三个人,按首辅顺序是徐阶、高拱、张居正。性格不同,路径不同,结局也不同。徐阶能忍,高拱不能藏,张居正能等。他们都有过正直敢言的早年,也都在权力场里做过妥协和选择。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都有过,也都有功。但三个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没有丢掉最初想做事的那份心。 徐阶扳倒严嵩后平反冤狱,高拱复起后靖边安邦、改革吏治,张居正掌权后推十年新政。方式不同,方向是一致的。
所以与其比谁更好,不如说他们各自代表了一种活法。能学到什么,取决于自己是什么性格、能接受什么样的代价、想守住什么样的底线。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保持初心,持续学习——这大概就是这三个人放在一起,能留给后人最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