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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夹杂着小冰雹刚过去,金蛇似的闪电在西边山头上吐出道道分岔的蛇信,傍晚阴沉的天空黑成了一盒墨斗。我从下边的街道小卖部买了零碎用品,通街的雨水从高处哗哗流下,漫过我的双脚,带着一丝雹的冷冽。我正向上走向住处,一记响雷陡然砸了下来,又浩浩荡荡滚过天宇,通天接地,回声隆隆。雷声过后接着闪电。响雷必会倾覆某些东西,击在山顶震出了窝里的蛰虫,落进山野翻出了庄稼将熟未熟的青味儿,有黄豆秧玉米根的味道,有麦收时土地金黄的味道,还有雨天里旧时木窗棂的味道。我随着雷声和熟悉的味道走向住处,思绪却顺着鼻端的味道走向了旷野。
暗夜,旷野,大风。雨丝仍在飘着,我和哥哥架着马车,由父亲催着走向雨夜的麦地。紧张的麦收因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而暂时中断,农人的意识仍处于劳作之中,像极了藕杆折断,内里的藕丝却完好如初。闪电不时在四周忽闪着,雷声沉沉,似在天外。家乡人的说法,麦收时最易落雨。毒辣的太阳把土地烤炙成一个大鏊子,这雨便来得凶猛,往往天空无端飘来一堆乌云,接着闷雷滚过,铜钱大小的雨点噼噼啪啪落下来。麦熟时麦壳已脆,极易散开,若大风刮起,麦穗在摇摆中麦壳散裂,麦粒落进泥土,便是绝收,这最是农人所担心且恐惧的。
父亲有过一次绝望的麦收。他说,村西窑坑边有一块儿麦地,那年雨水大,麦子出苗齐长势旺,清明时麦子长过了膝盖,麦穗半拃长,挤挤挨挨,风一吹,麦叶麦穗挤撞着,沙沙沙沙。那是块上好的地,地里有最好的麦子。父亲很中意这块麦地,甚至把它当作了麦收的标杆,按他惯常的做法,很大可能会记录进他的随身簿,包括种麦的日子,播种当日的大致温度;下种量;麦子起身时是否落了雨;拔节、灌浆、扬花时期的的水旱情况;是否经历干热风;开镰日期;收晒、储存及产量。
父亲说,附近的麦地都开镰了,他想让那块麦子再成熟些,决定明天再割。“那年雨水是大。”父亲眼前阴云笼罩,当天晚上,雷雨暴风骤然降临,他心如急火,顶风冒雨奔了出去,夜空被闪电点燃了,道旁的树头要被狂风抹了去,大块头的乌云是墨色的,其间涌出一团橙色的云块,头顶上红色的闪电还在嗤嗤燃烧,蓝色的闪电又盖了过来,父亲在风雨中尤在焦心地期盼,哪怕麦粒留下一部分也好……
父亲的神情犹如在山崩海啸之前无望的祈祷,那是在最大希望破灭前的恐惧、无助、激愤、不甘与无可奈何,正如我在与父亲相同年龄时的一个黑夜,面对了同样的风雨,头顶上电闪雷鸣,乱云飞渡。
陶渊明式的农耕生活是闲适且惬意的,甚至并非真正的农耕,锄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只能是身心俱疲后悠闲的放逐,因为他还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古时的文人和士大夫每每看到锄头就想到了禾苗青青与牧童短笛,真正的农耕却向来是艰辛的,尤其是收成不好就要饿肚子。土地够辽阔,农民头上的天空其实并不大,就像我那天黑夜,在茫茫的雨雾中独自穿行在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里,抬头看到的,只有被玉米穗戳得窟窟窿窿的磨盘大的一小片乌黑。
雨声,风声,玉米叶子被风刮起的飞舞声,间或一两声不知名的夜行小动物孤独且幽寂的呜咽声:玉米在吐穗期最怕干旱,此时的浇水须得昼夜进行,一众农活我尚可对付,那是一个农民子弟看家的本领,唯有浇地一项实在无能得可怕,更兼一个原因,就是每逢轮到我家浇地,几乎都是浇到中途就会下雨,若给麦苗上冻水,浇着浇着会下雪。那时我无奈且可笑地认为,这可能是我的宿命,上天非得让我体验完这世间所有的艰辛,非得让我从最底层的泥淖里跌倒再爬起,而后让我明白,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磨难,将是以后立在这世间最终的底气和果敢。我在黑暗中借着闪电划破夜空的间隙,迅速看清了周围的情形,在这远离村庄的野外再无别人,刚才在远处同样浇地的人的喊声现在听不到了,大多可能是停了机井跑回了家,在此情况下我本该如他那般回家去,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因为谁也不敢保证那场雨会不会随时停下,手中的手电筒此时昏黄无光,我扒拉着如弯刀利剑般的玉米叶走向玉米地的尽头,好在,经过多半夜的鏖战,我已浇完了绝大部分,玉米地尽头已在几仗之外。浇。雨呼啦一声又大了起来,闪电下,远处砖窑高耸的烟囱狰狞地矗立,它的背景是乌黑的乱云。
窑坑边。暴雨中,父亲孤独而绝望地站立。焦心与懊恼且不论,一年中的大半口粮在眼前落进了泥土,并且自己毫无能力去捍卫,父亲陷入深深的懊悔,如果当天早上就开始收割,这一块麦子已经垛在了麦场,苫上草席,该有多安妥。父亲低下了头,我相信,假如能拯救他的小麦,他会下跪,跪向狂风暴雨,跪向上苍和从来不会降临如意顺畅的命运。那次的绝收犹如一个梦魇,也把一种信念种进了心里:麦收,宁肯割青不割熟透。这似乎某种隐晦的谶语,一念之间,一丁点的差别往往就会带来迥乎不同的结果,这结果关乎一场收成,关乎一场成败,这多像落荒的人遇到歧路时的不知所往,左右彷徨过后,还要遵从内心的指引,未定之途,唯有自悟。自此,父亲每到麦收,必最先开镰,但这样做须把麦子尽早晾晒,麦粒乃至青杆青叶才不至于发霉变黑。就像那次,麦捆子没来得及拉回,雷雨突降,他又一次陷入焦虑,若雨夜拉回,湿透的麦捆,泥泞的村路,是极大的艰难。若让麦捆躺在地里,不用几日,即便一两日内,麦子也会霉变。
深夜,大风,泥路,马车。父亲最终舍不得麦子,大雨刚停,雨丝未绝,我和哥哥套上马车,在父亲带领下,走向最远的那块地。父亲打着手电筒,湿麦捆滴着水被我俩抱起来装进马车。道道闪电划过,我家的枣红马高大英俊,眼里朦胧起一层柔和的水雾。那匹马很努力,奋力拉起一车湿麦捆,马蹄踏进水洼溅起片片亮光,一路闪电,一路风雨,空旷的麦地无边无际。拉了两趟后,父亲说,不拉了不拉了,很快下大雨了。这时,好像为了佐证父亲的预言,闷雷从西北天际滚滚而来。
玉米地里的风声被叶子大幅度放大了,呼啦啦呼嗵嗵,好像地里停驻了中军帐,在风雨大作中来回调动着千军万马。我抬头看到,垄沟里的水混杂着雨水终于爬到了尽头,路边河沟里水光闪闪。我要回家了。
记得,我只身穿过雨幕来到村口时,臂酸腿麻之际,肩上的铁锹滑下来,正好落在村边的石头上,当啷一声,黑暗中有夜鸟集群般飞过,嗖嗖嗖嗖,飞得烽火连天。一只狗叫,引来一众狗叫,叫得仿佛遍地是贼。我回身看了看来路,电光下,有灰红色的云朵升到了头顶,心头一紧,别是冰雹吧,那是我千辛万苦刚刚浇过的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