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十三章说:“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又说:“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后人常将老子所启示的境界概括为“宠辱不惊”:受到宠爱与赞誉,不因此飘飘然;遭遇冷落与屈辱,也不因此失魂落魄。无论外界如何变幻,内心始终保有一份安定与清醒。
人活于世,很难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一句夸奖,足以让我们欢喜许久;一句贬损,也可能使我们辗转难眠。我们渴望被认可、被尊重,害怕被忽视、被否定,本是人之常情。然而,如果把自己的价值完全交给别人评判,内心便如同系在他人手中的舟,风起时随波摇晃,永远没有真正靠岸的时候。
得宠之时,人容易把一时的顺境当作自身永久的资本。职位升高了,掌声多起来了,身边恭维的人也多了,便误以为世界理应如此。可许多荣耀不过是因缘际会:有时代的成全,有平台的托举,也有他人的相助。若把这一切尽数归于自己,不仅会失去谦逊,也会在变化来临时措手不及。所谓“得之若惊”,不是得到之后惶恐不安,而是不因得到而忘形,知道繁华有尽,盛名难久,因而多一分敬畏,少一分张扬。
受辱之时,人又容易把一时的否定看成对整个人生的判决。一次失败,便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几句流言,便急于向所有人辩白;遭受冷遇,便怀疑从前坚持的一切是否值得。可是,外界的评价并不总是公允,眼前的得失也不能定义漫长的一生。若因别人的轻视而看轻自己,便是把伤害又加深了一层。
因此,宠辱不惊并不是麻木,更不是逆来顺受。它不是让人面对不公沉默退缩,也不是让人放弃进取、拒绝荣誉,而是在该努力时依然努力,该担当时依然担当,该争辩时有理有据,只是不再让情绪的潮水淹没判断。事情来了,就认真应对;事情过去,便让它过去。不因赞美而偏离方向,也不因责难而乱了自己的步伐。
真正的安定,来自对自身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的长处,所以不必借别人的夸奖来确认;也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不会因几句批评便彻底崩塌。这样的人,听得进赞美,也容得下逆耳之言。他们把掌声当作路上的风景,把误解当作必须穿过的风雨,却都不把它们当成归宿。
老子崇尚水。水处低而不卑,遇阻则绕行,纵然一时浑浊,也终能沉静澄清。人也应当如此:得意时,把自己放低一些,才能看见他人的付出;失意时,把心安顿下来,才能积蓄重新出发的力量。宠与辱,得与失,终究都是生命中的过客。真正应当守护的,是那份不随外物轻易转移的清醒、宽厚与从容。
宠辱不惊,不是心中再无波澜,而是波澜过后,仍知道我是谁、我要往哪里去。看遍人间冷暖,依旧温和;历经世事沉浮,依然坚定。如此,方能在喧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得失之间,走出一条安稳而长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