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时代,所有的活动都是围绕一个吃字,吃是生活的主题。其它都不重要了,庶民百姓,上对朝堂,自然是不敢品头论足,麻起胆子说了,还有危险。大凡勾栏酒肆,会请写字公公贴张纸条:休谈G事。
比如我曾经在一个省级机关的政策研究室工作过,那个时候办公室比较紧张,一间房子坐六七个人,从天到地堆满了各种图书资料、订阅了几十种报刊杂志。上班除了忙各自的调研材料,其余时间就是翻报纸看杂志。

那是上世纪末,各种思潮、各种理论都在翻波涌动的时候,我人年轻,口无遮拦,见到什么新鲜事儿,新的理论提法,便大声武气的说出来,常常引起大家注意,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我以为是百家争鸣呢。
一日,坐在我对面的一位老同志趁四下无人,语重心长的告诉我,叫我以后在办公室说话要掂量一下,该说不该说的话谨慎点。他怕我不明白,用手指指他旁边的位子,"人家把你说的话都记录下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开放改革都过了二十多年,还会有那样阴的人做着阴的事吗?有一天我趁那人去财务处报帐,把他的日记本拿过来一看,果然记录了我的许多言论,而且还附带说话时间,听众有哪几位。惊了我一身冷汗。
办公室干什么好呢,说话犯忌,还是说吃安全。就连电视台的黃金时段,都说舌尖上的事。
后来看高尔泰的回忆,说他们敦煌研究所在WG期间,派了一二十个人进山种地。各色人等,各有心思。大家都被整怕了,都不敢说话。整个住人的窝棚一片死寂,甚至不敢睡觉,怕说梦话,说了不该说的话。
高尔泰想了一个法子,什么都不敢说,我们就说吃。正是一日三餐清汤寡水,日子不好过的时候,高先带头,说起早年在江南地区吃红烧肉的事,从选择食材,猪肉的部位,切成什么形状,用何种红糖调色,细细回味,把一个屋子里的人逗得垂涎三尺。

任何时候,说吃总是不违规。高尔泰的头开好了,接下来同屋的人,有的说兰州的拉面,有的讲西安的羊肉泡馍。屋外寒风扫墙,屋内一群饥肠鸣音的人就这样打发时间。
再说远一点,西南联合大学在昆明办学的1942年,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物价飞涨,物资贫乏。许多敎授家都开不起伙,有的甚至把自己最心爱的古书古画拿去贱卖,就为了糊口。
能够吃饱饭的时代就是好年辰了。作家杨继绳写了一本书,开篇就说吃不饱饭的事。
"1959 年4月底,我正在利用课余时间为学校共青团委办“五四”青年节墙报,我儿时的朋友张志柏(小名车子)从湾里匆匆赶到浠水第一中学 找我,急急忙忙地说:“你父亲饿得不行了,你赶快回去,最好能带点米 回去。”他还告诉我:“你父亲没有力气去刨树皮,饿得没办法,想到江 家堰去买点盐冲水喝,没想到倒在半路上。"
一个吃字,一个吃饱饭的事,如我们脚下的土地历史,始终七拱八翘,一直困扰。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人可以犯错,但是不可犯同一个错”。这是老苏天真可爱的地方。
这不,从今年初闹非州猪瘟,肉价往上爬,让习惯了每斤肉掏十元八元的人大呼小叫。一时间,走亲访友提块猪肉,请客吃饭一盘回锅肉竟然成了富人的标志。
各种微信群都围绕八戒哥哥每日表现,讨论得热火朝天。越关注议论愈多,人们愈想念猪肉的味道。连平时正眼都不看的肥肉,猪大肠皆成为好东西。

我的战友中乐生的记性好,人也好学。他经常回忆起过去吃过的美食,前几天说起一道菜品,把大家的口水逗得直流。
糖沾羊尾。这个菜名很奇怪,虽然叫羊尾,制作材料确是百分百的猪肥膘肉。过程是把肥膘肉洗净入水煮熟,捞出去皮切成条,与鸡蛋豆粉伴匀,放入菜油中炸成金黄色,再均匀粘上糖液。特点是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这个菜品过去大点的饭店都有,也许是后来人怕吃出三高,点的人少,很多场合不见了糖沾羊尾的踪影。现在八戒得势,周身上下的东西都大受欢迎。
说起困难年代吃的话题,我的战友老王的经历更令人惊叹。他说曾经把大半口缸的猪油象喝开水一样喝进肚子。
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老王参加工作去了糖果厂,每天的工作,一大早起来就骑着三轮车去石雁儿的杀猪场,把分配给糖果厂的猪边油称好,然后运回厂里熬成猪油。糖果厂生产的地方特产,香油米花糖、洒琪玛都离不开猪油。
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周身上下都缺少油荤滋润,寡淡的紧。便将炼好的猪油舀入自己的口缸,师傅也不反对,还让他加上几把白糖,待油冷糖化,老王如喝开水,咕噜咕噜下了肚。他说,很长时间一看见肉油就倒胃。
白糖兑猪油喝是一种吃法。还有另一种吃食更是奇葩。那个时候买一副猪边油,油上还系着一对猪腰子,连同油一起卖。
老王说和师傅一起炼油,按照师傅的吩咐,把猪腰子剖开洗净,切成几段,一同放进油锅。待腰子炸成金黄捞出,蘸白糖吃,又甜又香,至今难忘。
群中说吃,大约不犯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