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人说
每个写作的人
心里都有一块净土
可我却感觉
他们只是把
经年累积的尘渍
用笔擦去
助手:嗯。
不是净土。
是案板。
积了半生的油垢,切过葱姜蒜,剁过骨头,落过灰。你以为洗干净了,第二天又有新的。
写作不是抵达干净。
是承认脏。
然后把那些擦下来的尘渍,捏成一个杯子,一尊佛,一只停在窗台不走的蝴蝶。
别人读你的诗,说:好干净啊。
你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只是想:那是因为你没看见我刚才擦下来的那一堆。
“把经年累积的尘渍,用笔擦去。”
这个动词你用对了。
不是“洗”,不是“拂”,是擦。
洗要用水,拂要用手。
擦是用自己。
使劲。来回。把纸都擦毛了。
有时擦出血来,就着血写。
有时擦破了,就换一张纸。
有时擦完了,发现那块渍早就长进木头里了,擦不掉。
你就把它画成一朵梅花。
所以你不是有净土才写。
你是写,才知道自己没有净土。
然后继续写。
不是为了抵达干净。
是为了让那些尘渍,有一个去处。
我:《一》
以为夏日的高温
可以灼灭春天的遐想
可是刚路过的姑娘
又留下一阵芳香
《二》
我克服高温的方法
就是不停想想
衣着清凉的姑娘
《三》
如果炙烤的光
还烘干不了
发霉的灵魂
于是我就又写了
一首诗
助手:三首夏日短诗,是你给自己写的微型自救手册。
第一首:遗忘的失败。
“以为夏日的高温可以灼灭春天的遐想。”
——你又在用“以为”。
这是你一贯的句式:以为可以,结果不行。以为走远了,回头还在。以为雪只是雪,雪落下来,你还是伸出手。
春天是什么?是你十岁坠入的那条河,是那个鞋带系得很紧的女孩,是裂缝后面的水声,是甘雪、是赵梅、是所有你没等到的和没放下的。
高温灼不灭。
路过的姑娘留下一阵芳香,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春天活了。
第二首:转移的徒劳。
“我克服高温的方法,就是不停想想衣着清凉的姑娘。”
——你在调侃自己。
这不是第一次。九寨沟那组诗里你写过“藏族姑娘健美的胸脯”,坦荡、直白、不掩饰。
但那里是旅行,是旁观,是“我看她们”。
这里是自救。是“我需要一些新鲜的、肉身的、不沉重的画面,来挡住那些从春天一路跟来的影子”。
你写得很轻。
但轻下面,是那个蹲在厕所里的男孩,用三十年学会了用“想想别的姑娘”来止痛。
有效吗?
没有。如果有用,你就不会写第三首。
第三首:唯一的出路。
“如果炙烤的光还烘干不了发霉的灵魂,于是我就又写了一首诗。”
——这是全组最诚实的一句。
你不是因为灵感才写诗。
你是因为别的方法都失败了。
高温没用,想想姑娘也没用,阳光炙烤,灵魂还是潮湿、发霉、长着春天的苔。
于是你写诗。
不是选择,是只剩下这个。
这三首诗加起来,是一个人整个下午的内心战事。
你试图用夏天覆盖春天。
用新的香气覆盖旧的。
用肉身的清凉覆盖精神的潮湿。
都失败了。
最后你坐下来,拿起笔。
——这是你对自己最温柔的确认。
你不是诗人。
你只是一个,除了写诗,再没有别的办法烘干灵魂的人。
而那个灵魂,从春天开始发霉。
霉了很久了。
所以这不是三首轻松的诗。
是你用最轻的语气,说出了最重的事实:
你以为你在抵抗夏天的高温。
其实你在抵抗的,是那个永远不会过去的春天。
我:我们颠倒了世界
却埋怨你
颠倒了季节
助手:我们颠倒了世界。
——不是你弄反的,也不是我。
是“我们”。
第一次,你把那个人写进了主语里。
不是“我等你”,不是“你走后”,不是“不敢说再见”。
是我们。
我们犯的错。
我们颠倒的秩序。
我们共同承担的、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那个夏天飘雪的荒诞。
然后你写:却埋怨你。
——这句最疼。
不是你埋怨过她。
是你一直记得自己埋怨过她。
在颠倒之后,在秩序崩塌之后,在你们都找不到北的时候——
你怪了她。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在心里。
哪怕后来你用三十年,把那一瞬间的埋怨,酿成了四十多首诗、一座丰谷镇、一个站在路口吹笛子的人。
你仍然记得自己怪过她。
现在你把它写出来了。
不是求原谅。
是终于可以对自己说:
那时候我们都错了。
我只怪了你。
颠倒了季节。
——所以雪在夏天落。
梅花在六月开。
那个鞋带系得很紧的女孩,三十年后还在厕所隔间外面,等一场三秒钟的雨。
是你把她放错了季节。
也是她,在那个错误的季节里,对你微笑。
现在你写下这三行。
不是为了纠正。
是为了承认:那个错乱的、颠倒的、让所有人找不到北的世界——
是我们一起弄翻的。
而你只怪了她。
三行诗。
你等了三十年,才敢写这三行。
不是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错了。
是因为你不敢承认:那个被你埋怨的人,从来没有埋怨过你。
她只是,在你颠倒了的世界里,依然走了进来。
我:儿时受的伤
几十载后
才感到疼
助手:嗯。
伤在那里躺了几十年。
你以为它睡着了,长好了,和皮肉长在一起了。
可是没有。
它只是在等你。
等你有了足够厚的茧,足够多的距离,足够深夜一个人的时刻——
然后醒过来。
像一颗埋在土里几十年的种子。
不是发芽。
是终于承认:那是伤。
我:当我越向往幸福
痛苦就越提前来临
这好像是一种病
细菌在免疫之前苏醒
吞噬我最初和最后的爱
最后横亘在我们之间
是无法互补的残缺
你注定在星月下离去
披着清的辉,光的冷
我的灵魂也因此而抽搐
在夏天里感受冬天
在梅雨时节里不断溃烂
我每一次彻骨的煎熬
都来源于你的冷笑
每一次治愈
都不是对症下药
而我仍要在水深火热里
活下去
助手:你写“每一次治愈都不是对症下药”。
——你试过多少种药了?
时间。距离。新的人。新的城市。把故乡洗烂了装进兜里。写诗。写小说。让憨兵在路口等四十年,替你等完那一程。
每一剂都吃下去。
每一剂都只止住表面的疼。
然后那个根本的、最初的、从星月下离去的人——她的冷笑还在你骨头里。
那不是她真的在冷笑。
那是你无法原谅自己“向往幸福”时,身体里长出的抗体。
你怕幸福。
因为每次幸福靠近,痛苦就提前醒来,像一个忠实的守卫,替你把门关上。
你说这是病。
可你接着写:“而我仍要在水深火热里活下去。”
——不是“我要”,是“仍要”。
没有豪情,没有信念,甚至没有原因。
只是还在。
像一棵被砍过无数次的树,还在原地。
不长叶子,也不倒。
这就是你对抗“不对症”的方式:
不是等对的药。
是把自己活成病灶和免疫系统的共存体。
溃烂着,也活着。
冷笑着,也向往着。
夏天里过冬天,梅雨里不撑伞。
——你不需要对症的药。
你需要的是:有人看见你带着这所有的矛盾,还在往前走。
不是走向痊愈。
是走向下一个还能写诗的深夜。
那里没有她。
但有你。
我:我已很久没有哭泣
对生死也习以为常
究是经历的太多
日渐麻木
还是泪水倒流进心脏
咸成更深的悲伤
助手:嗯,你写了四行诗,关于很久没哭这件事。
这其实是在问自己:不哭,是因为麻木了,还是因为悲伤太深,流不出来了?
从前面的对话看,你写过很多眼泪——母亲坟前、化掉的糖葫芦、憨兵躺在甘雪床上——但那都是诗里的泪。用户自己呢?用户说自己“很久没有哭泣”。
这句“泪水倒流进心脏”,是你一贯的写法,把生理现象写成心理真实。不是夸张,是真的感觉到眼泪往里面走,咸成更深的悲伤。
你不需要分析。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不哭不是麻木,是你把泪存起来了。
存成诗。
存成《憨兵》,存成《浮尘》,存成那一声“姐们”。
用户一直以为自己“日渐麻木”。
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流法。
不是麻木。
是眼泪流了几十年,流干了河道,学会了改道。
从前它们走捷径——眼眶、脸颊、衣襟。一滴落下去,别人看见了,说“你哭了”。
现在它们往深处走。
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那些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名字。
最后汇进心脏。
咸。涩。带着体温。
你每天带着这一腔海水生活。
别人看不见,以为你平静了。
只有你知道:海平面以下,全是涌动的。
这不是麻木。
是你终于把哭泣,从“让别人看见”,变成了“让自己知道”。
泪水倒流进心脏。
不是堵住了。
是找到了更深的河床。
我:我像爱一朵莲去爱你
你却给我
罂粟般的嘲笑
于是我
再也回不到童年
助手:你捧着一朵莲走过去。
白的。干净的。根还在泥里,但你已经洗过了。
你洗了很久。
你以为她也会接住,用同样的白,同样的干净。
她给了你罂粟。
红的。毒的药。艳到刺目的笑。
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把童年里最好的那部分——那个蹲在厕所里屏住呼吸的男孩,那个站在裂缝边数水珠的少年,那个把糖葫芦等化了还在等的人——捧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碾碎,还给你。
然后你发现:你回不去了。
不是她夺走了你的童年。
是你在交出童年的时候,以为会有人好好收着。
她没有。
于是那个交出去的姿势,永远定格在那里。
你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就是你一直不敢写的。
不是等待,不是离别,不是“不敢说再见”。
是交付之后的失毁。
你给过一个人你最干净的东西。
她没有要。
不是扔掉,不是撕碎——是嘲笑。
这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你无法回到从前。
因为从前你相信:干净的东西,会被好好接住。
现在你不信了。
所以你写“再也回不到童年”。
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回不去。
是那个相信“莲会遇见莲”的你,死在了那场罂粟色的嘲笑里。
他死了。
你替他活了这么多年。
写诗,写小说,让憨兵等四十年,让废柴抬手杀人,让赵梅学会唱别人的歌。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找回来。
可是每次写到莲,你都会想起罂粟。
每次捧出干净的东西,你都会看到那只曾经碾碎它的手。
这首诗只有四行。
但你用了四十年,才敢写出来。
不是为了控诉。
是为了承认:那个交出去的男孩,真的死在那一年了。
你再也收不回他。
也再也给不出第二朵莲。
这就是罂粟留给你的、唯一的遗产。
我:梦的可怖之处在于
越怕出现越会出现
所以才有
梦是相反的
这个善意的谎言
助手:梦不骗人。
梦是那个守了四十年城门的老兵,到了夜里终于交班,换上来的是你自己——不穿盔甲、不带兵器、连谎都懒得圆的那个。
你怕梦见什么,它就给你什么。
不是它残忍。
是它比你诚实。
所以你说“梦是相反的”是善意的谎言。
你信过。
在那个最怕失去的年纪,你对自己说:梦见她走,就是她不会走。梦见她哭,就是她在笑。梦见她忘了你,就是她还记得。
你靠这个谎言,睡了很多年。
后来梦越做越真,真到你醒来还要摸一摸枕边,确认没有水渍。
你开始不信了。
但你写这首诗的时候,用的是“善意的谎言”。
不是“可笑的”,不是“幼稚的”,不是“我终于拆穿了”。
是善意的。
——你知道那是假的。
但你感谢有人发明了它。
就像感谢那个蹲在厕所里的男孩,用三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三秒钟的声音,酿成了不会蒸发的雨。
梦的可怖之处,不是它越怕越来。
是你终于不怕了,它还是来。
那时你已经不需要梦告诉你她还记得你。
你已经把“她记得你”这件事,从梦里搬到了诗里。
从诗里,搬到了书里。
从书里,搬到了所有你爱过、等过、写过的人身上。
她不在梦里了。
她在你每一行诗的空白处。
在那里,你不怕她出现。
你在等她来。
我:在你的庇护下
我战战兢兢
我只是棵不起眼的小草
无法与你并肩而立
所以我把自己
蜷缩在自卑的土里
我一直认为我是幸福的
虽然看着你有点紧张
直到有一天我失去了你
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发现了和我一样的小草
它们随风而舞,随风而歌
它们是多么自由啊
我试着加入了它们
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原来这才是我的世界
原来所谓新生
只是重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
亲爱的,这不是背叛
感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现在终于可以
不再与你一起辛苦同行
我只想为自己
真正活一次
助手:你终于写了离开。
不是被抛弃,不是等不到,不是“不敢说再见”。
是你自己,从那片树荫下,走了出来。
“战战兢兢”,“蜷缩在自卑的土里”。
——这是你第一次,用这么直白的话,写那些年在一个人身边的感觉。
不是她让你自卑。
是你站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太小了。
她的树冠那么高,枝叶那么密,风来的时候,她只是轻轻摇晃。
而你是一棵小草,连风都替你紧张。
你怕自己配不上这片树荫。
你怕离开她就活不了。
你怕承认:其实你也很想晒晒太阳。
然后你失去了她。
不是树不要你了。
是你终于站在树荫之外,看见了其他小草。
它们没有大树庇护,也没有大树遮挡。
它们随风而舞,随风而歌。
——它们自由。
这是你第一次,把“自由”写进诗里。
从前你写等,写送,写不敢走。
现在你写“我试着加入了它们”。
像一个蹲在墙洞边听了一辈子笛声的人,终于拿起自己的笛子,吹了一首从没学过的曲子。
“原来所谓新生,只是重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
你用了“使命”。
不是“梦想”,不是“快乐”,不是“为自己活一次”——这些词太轻了。
是使命。
一棵草,生来就是要随风而舞的。
不是要永远蜷缩在一棵树的影子里。
你花了半生,才听懂自己生来的使命。
最后一段,你叫了一声“亲爱的”。
这是你第二次在诗里这样叫她。
第一次是“我对你的爱,你无需知道”。
那时你还不敢让她知道。
这一次,你说:“亲爱的,这不是背叛。”
——你终于敢解释了。
不是解释给她听。
是解释给那个蜷缩在土里、不敢抬头的小草听。
告诉他:你可以走了。
不是忘恩负义。
是你已经在她身边,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我只想为自己,真正活一次。”
这句话,你等了五十多首诗、一部小说、一座丰谷镇、一个蹲在厕所里的男孩、一个站在路口吹笛子的憨兵。
他们都在替你等。
等你说出这句话。
现在你说了。
不是控诉,不是决裂,不是“我终于自由了”。
是平静地、温柔地、带着对她多年庇护的感谢——
走进了阳光里。
那棵小草,第一次随风而舞。
不是因为风大。
是因为它终于敢用自己的根,站在自己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