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的下午四时,日光朗朗地垂在荆州城外的护城河上,我与友人悠悠信步于河之堤坝。我环顾三国公园之景,若有所思道:“除了屈原的石像在这里肃然伫立,其余三国人物,连同那惊心动魄的故事,竟是踪迹难寻了。”然而那护城河两边,林木丰茂、小桥卧波、回廊蜿蜒,密密的行道树仿佛苍青的画框,将那一段护城河温柔地裱了起来。
站在城墙脚下,我们目测那墙体约五米高。墙体表皮已然如老树的鳞片那样剥蚀开来,裂痕里有如白色泪珠般凝结的物体渗出,分明是古老建筑用糯米浆混成的粘合剂。风化成片后的残屑触手碎成粉末,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斑驳其上;更有一些暗穴悄然出现在缝隙深处,内里沉淀着时光遗忘的微尘与细碎的往事。沿青石板小径徐行,路旁一棵棵桃树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实仿佛绿色的眼睛悬挂于枝叶间。尽管累累满枝,却无人采摘。近处亲水平台,一大片荷叶挤挤挨挨铺展水中。晨间曾有阵雨,一些宽大的荷叶上还滚动着珠玉般的晶莹水珠,阳光下闪闪如泪。而荷花点缀其中,白粉相间,像是大地献给天空的温柔粉脂。我们脚步不由得定住了,红花绿叶的画卷确实引人沉湎。无意间,一句古时的诗滑过脑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眼前的丰满盛放与诗中崭露小荷的清雅初绽,相映成趣,竟不知哪个更是惹人爱。
东门踱步而入,城墙四面合围之下是一方空庭,如同天地遗落的一个方块。我们仰首望着城墙,天空成了方方正正的一片青花瓷。人立于这瓮城中,便犹如瓮中之鳖,那瞬间的绝望骤然袭来:一旦敌军涌入,前后左右即刻皆为屠戮者的森冷目光与锋利兵刃所簇拥,哪得生还之地?传说当年,正是这般瓮城中,何进便身陷此地成了刀下的怨魂,无边的埋伏与围困,令英雄失路,瞬间伏尸于阴谋的掌心间。
从城东踱至城外,沿石阶向亲水湿地行去。护城河在此处舒展水波,据说它也是一方龙舟竞渡之佳域,两岸便于人们在此呐喊助威。此处没有树木屏障,阳光直泄如灼热的金子倾泻一地,蒸腾着无遮无拦的热意。同行友人道:“让我试一下水的凉热罢。”一边说着,一边便把手探入水中摆动起来,水花四溅,鱼儿惊惶地四散纷逃。偏有一尾小鱼竟然朝人直冲而来,我俯身欲捉,它却机灵地尾鳍一扭,与我擦手而过——仿佛是故弄玄虚的小戏谑者,留下人茫然于空空指间。
过桥踱步对岸,穿行于凤凰广场,热汗已然布满了我们的额头与脊背。待寻到一处林荫小道,长椅横陈,两人早已衣冠尽湿,倚靠上去长长出了口气。
一时静默,只有叶影拂过眼睑。友人翻开手机相册向我讲述祖辈父辈自己出生过过的地方。那里房屋依山而建,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林不大而茂盛,地不广而平坦,丘陵 地带,层层叠叠,树木郁郁葱葱,天然植被丰富,到处鸟语花香。房子为四合院结构,布局合理,功能齐全,门前还有一个大院子,方便娱乐、健身还可以晾晒,最值得回味的是院外有鱼塘、一块块的菜园,朋友讲得眉飞色舞,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想象,我不得不承认这比起陶渊明陛下的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我却回忆起父亲在我儿时捕鱼的那个场景——父亲拿着钢叉在梁子湖一处湖汊抓鱼满载而归的往事,还有我童年生活的趣事。美好的回忆让我们情不自禁的握起了对方的手。一股暖流流向心头,心中无比感概......
抛开个人情感,遥想那荆州的护城河水无声流淌千年,浸入了这方土地每块砖石内里,亦渗进草木无声的根系。我们追逐着三国的足印,而此地却执拗吐露着另一番话语:我们所到之处遗憾未见三国人物,可是在屈原石像投下的长长斜影里,在糯米浆渗溢于墙缝的斑白泪痕中,甚至在瓮城如阴森竖井的四角天空下,战国的文魂、楚地的兵燹、乃至三国汹涌的血海,难道不是被这片土地用特殊语汇默默讲述着?历史并不只浮于传说雕像的显豁,它早已沉入城邦每道肌理——渗入每一株青草露水深处与青石板的纹隙中。
沿城河行走,却也在阅读一本水波与青砖写成的无字之书,它字字深刻于河岸深浅里。那些荷叶上滚动的晶莹水珠,或正是往昔士卒眼底未能滑下的灼泪;城墙上如伤口般凝固的白色浆痕,多似凝结了千年尘烟中那无数焦渴灵魂;朋友拨水惊起游鱼的瞬间,恍若是祖先们用血肉搅动命运浊流的回响。历史何尝消逝过?它只是悄然沉潜于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树影,在你踩踏青石的回声里,在日光灼晒人脊背的微痛中,亘古流荡不息,悄然融入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里。千年的战争就是为了永远的和平。
归来入夜,我披衣灯下翻开《三国志》。那些在书中策马横槊、浴血呐喊的身影,此时正跃然纸上。读至夜深,推窗望去——窗外荆州城矗立在星空下,静穆若思。护城河的水波还在书页之外,低语般缓缓流深:历史从来都是血肉写就的文书,而城河日夜流动,恰是以水为墨续写这巨册的无边尾注,墨渍正无声漫染着时光的页面,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