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一过八点半,尤教授就拨通丈夫的电话。
徐汇区和浦东从地图上看直径并不是很远,然而往返一次需要三小时不止。分居的老夫妻,也只能在节假日才得以团聚。因孩子和妈妈住浦东,大部分时间都是丈夫来浦东。不过最近两周是不能团聚了,两会在北京开完之后,身为大领导的丈夫,有太多的工作和会议都被安排到了周末。
早上妻子会和自己打电话,也不出意外。但是电话内容太意外了。
“于念川现在就在浦东,昨晚和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也没说有什么事。我拿不准,所以来问问你。”
“于念川!他来上海为啥不来找我?这事你别多想了。就他的那个臭德性,就是有什么事也会烂在肚子里的!这样呀,你先联系他,我把今天的工作调整一下,中午我回浦东,一起吃个饭。这家伙,三四十年没见了,只怕是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丈夫身处官场多年,看人很准。很少能为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工作。对于念川这个态度,实为特殊。
尤教授定了会神,才拨通了于念川的手机。
电话里传来于念川欢快的声音:“刚才我正犹豫要不要和你打个电话。来了上海之后,才知道大城市的人起床都晚。又是周末,还不到九点,这个点打电话会影响人家休息的。”
尤教授被这说法搞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年轻了,那能那样贪睡!张云松为了你,中午专门回浦东,要和你见一见,一起吃个饭。”
“这么多年了,他还能想着我!真想看看四十年后的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阳光少年。”
“人岂能不变呀!我和他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知道他有变的地方,也有不变的地方。他在电话里和我说你只怕是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也这样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好想再见一见他,和他一起回想当年的时光。”
电话里和这句话一起传来的还有:“南京站马上就要到了,停车3分钟,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你在高铁上?”
“今早第一班,我要回家了。”
尤教授的心突然紧了一下,像是被重锤敲打一下。她想象过这次电话会有的各种可能,唯独没有于念川会离开上海的选项。
因为自己和丈夫的特殊位置,这些年有过很多故人来电来访。无论怎样怀旧,都有所求。就是这种心理惯性,才让她心中有了不自觉的防范。自己有很多话想问一问这个于念川,就是这种思维的惯性,未及开口,人已远去!
尤教授在电话里的沉吟,于念川感受到了。
“高铁票是我来的那天就买好了的。当天的车票订不到。我这次来上海就是来看看女儿看看刚出生的小外孙,顺便了却一点事情。真没计划打搅其他人。要不是在滴水湖上看见白鹭伴飞海鸥,突然涌上心头的那句话,我也不会这么冒昧打了你的电话。”
“忽有故人心头过,这个故人为啥不是张云松而是我?”
尤教授这样直接的问,电话里是于念川的沉吟。
“年轻时候和张云松该说的话都说了,再见已非枉少年。”
“要和我说的话,一直没机会说?”
“南京长江大桥从高铁窗口这个角度来看,竟是这样震撼。来的时候居然没有留心。”
“你瞎扯什么呀!问你话呢!”
“你那时是天上皎皎明月,我只是一颗树荫下小草。能有什么话呀。我不能如约了,请帮我向张云松解释一下。谢谢他的美意。”
这句话刚说完,尤教授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种好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尤教授已经不是多愁善感的少女,而是历经生活的中老年女性。如此感情起伏,尤教授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音乐人,自是感情敏感并且丰富的人。不是生气也不是愤怒,而是委屈,好委屈!
这时候丈夫的电话打来了。尤教授抹了抹眼泪才接。
“我安排好了,中午十二点能赶回浦东,你先定个饭店,我直接去饭店。”
“不用了,他已经离开上海了,这一会早过了南京了。”
“这么突然?他没说有什么事?”
“你这么理解他,还能不知道他会把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我把他的电话转给你,你自己去问吧。”
打完和丈夫的电话,尤教授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眼前是一片上海的早春。远远能看到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自己的房子离大海还有几公里的距离,居然能看到海鸥!一种旋律突然就涌上了心头。这感觉她太熟悉了,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灵感。很可惜这灵感转瞬既过,等自己回过神来,竟然没有抓住这股旋律的尾巴。
今年是浦东成为特区的大庆之年。九月份要在外滩举办音乐节。音乐节的主旋律就委派给了音乐学院的作曲系。尤教授因为自己这些年创作源泉的枯竭,还没答应承接这项工作。倒是自己的研究生们个个跃跃欲试。
尤教授心理很懊恼。既懊恼没抓住这惊鸿,也委屈这个烂肚子的于念川。
就在这时候,于念川的电话又打来了。
尤教授过了一会才接,没好气的问:“没什说的,还打什么电话呀,有事去给张云松说去!”
电话里于念川声音依旧缓慢平和:“刚和云松说完。我无意中看见白鹭伴飞海鸥,心中就涌现那句诗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还是要请教你。我记得当年你哼过一个曲子,我听过后在脑海里呈现是一只小鸟站在树梢之上,清晨刚升起的太阳,正好掠过树梢,照在小鸟身上。小鸟被阳光的照拂,展开翅膀,发出欢快的鸣叫,就要起飞翱翔。”
这是尤教授上高二时候创作出来的音乐小段。第二年也就是1988年发表于在当时在中国很有影响的音乐杂志《歌曲》上面。那一期《歌曲》被很多音乐人津津乐道。因为著名的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正式被王洛宾用五线谱的格式发表于这一期《歌曲》中。让这一首经典民歌有了正式的曲谱和身份。
尤教授那时候才是高中生,还没有创作一整首歌曲的能力。但是没有歌词的音乐旋律小段,却是发表了不少。于念川说的这个旋律小段,是尤教授很钟爱的一段。几十个音符,欢快清脆清新,让人听后耳目一新。当然要有高手乐器专家演奏出来才有这效果。自己那时候的哼唱,是处于创作过程。自己也是在课间课余时候,灵感附身,不经意哼唱。这个小段投寄的时候,并没有名字。所以被压稿很长时间。过了大半年了,尤教授收到编剧部转来乔羽的一封信。在信中给了尤教授很大的鼓励,并为这个小段起了名字叫《小小爱情鸟》。这个小段才得以和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一同发表于当年的那期《歌曲》上面。这个小段后来被很多歌曲引用。
当时她还在上高中,高二又是高中课程最密集的时候。自己在《歌曲》杂志上有作品发表,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中学的音乐教育约等于零。别说同学,就是老师们也很少知道。到了高三要高考时候,乔羽和谷建芬的两封推荐信寄到学校,师生们这才知道尤秀林原来是个音乐天才。这才启动了保送程序,尤教授是被保送到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的是作曲。师承当时交响乐名师朱践耳。
这个音乐小段在业内很有名。但是身边人却很少知道。于念川居然这样娴熟的说起来这事,并且全都说到点子上。让尤教授大出意外。刚刚的各种不快,也就是一扫而光。
“那一小段是有名字的,你知道叫什名字吗?”
“还有名字?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叫什名字呀?”
“你自己想不出来呀!自己想去!”
尤教授这时候心情特别愉悦。和于念川的通话再也不设防备。没有在这小段旋律上纠缠,而是问海鸥和白鹭。
“浦东离大海这么近,见到海鸥很正常。白鹭在浦东也是普通水鸟。是什么因素触动了你?”
“白鹭是淡水水鸟,海鸥生活在大海。滴水湖是淡水湖,能见到海鸥本就不寻常。更不寻常是我看到两只海鸥居然俯冲滴水湖面,然后在不远处的几只白鹭居然伴飞海鸥,飞向大海方向,一直消失于视野之中。不是同一生活轨迹的两种水鸟,也能比翼翱翔,应该是被这些因素触动吧。”
“就像皎皎明月也能看到树荫下的小草?”
对方沉吟了。
“于念川你还记得你写过一篇作文叫《梦》吗?是不是听了我哼的曲子才写出来的?”
这是尤教授高中时期发表的最后一段旋律。自这段之后,尤教授开始创作整首歌曲了。高三时候学业已经很重了,然而一场看似荒谬但是又是那么清晰的一个梦,让她才思翻涌。平时学习的压力快让人窒息了。而这段曲子哼出来后,初始看似荒谬,几次跳跃之后又成了戏谑,特别解压。这段曲子和自己以前的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所以她并没有打算投稿。
于念川的一篇作文又被老师当成范文来读了,名字叫《梦》。这篇小作文先写自己成了一直笨笨的小狗熊,为了一串葡萄和狐狸赛跑。终于赢了狐狸,却被狐狸施加魔法,葡萄变成酸涩的。受到委屈的小狗熊哭了,但是当他哭完抹了抹眼泪,发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手里的葡萄。原来小狐狸施魔法是个梦,自己觉得葡萄是酸的也是梦。梦里一切都是反着的。大家笑着跳着,然而一切都又变了,原来还是一场梦。故事不复杂,但是极度跳跃。这篇范文老师居然没让于念川自己读,而是亲自读的。大家听完兴趣高涨,过了很久还有同学来说这事。
老师评语是:这是一篇梦幻的哲理文。说是童话里面有音乐,说是虚构却有着很深的生活痕迹。这样的写成高考作文,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今天我们欣赏了,会让我们愉悦许久。
有了于念川这篇作文暗示。尤教授就把这小段旋律起名为《梦》,进行投稿。很快就被采纳,还被著名作曲家谷建芬高度赞扬。也就是这一小段才迎来了谷建芬的推荐信。
后来有位著名的音乐评论家,也专门提到了《梦》。说这是尤教授音乐生涯中最为关键的转折点,从唯美走向丰富。
“你居然还能记得那篇作文,那篇作文是听了你的曲子之后在脑子里出现的景象。我还以为你没注意。”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呀!老实说,高一时候你那篇作文《清晨》是不是也是听我哼的曲子写出来的?”
“也是也不是。”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
“因为我只听出了心情,内容是说清晨的事情是张云松听出来的,他还听出来一共是61个音节。”
“云松多次说过这一小段,对了我自己都没注意是61个音节。你俩是怎么做到的?”
“这事还真不是我,发现正好是61个音节,是张云松发现的。他当时原话是:“神了呀,这个尤秀林居然把《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这篇课文写成了歌。”我还专门问过他,你怎么认为是写这篇课文的呢?他当时说你的音符正好是61个。我们刚学了这篇课文,这难道是巧合?”
尤教授现在心情已经是柔情似水,年轻时候的点点滴滴,如同昨日重现。
音乐片段《清晨》,是她的处女作。高一上学期的作品。那时候她还不会五线谱,只会简谱。就是这些简谱也是自学的,不像现在的孩子,管你懂不懂音乐,先学乐器再学曲谱。自己哼唱了很久,也谱了曲子,一直没有名字。于念川一篇《清晨》的作文范文,让她给这段曲子起了这个名字。
那时候自己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愣是给《作曲》杂志社投了稿。投稿时候还很用心,专门写了自己创作这段旋律的整个历程。说自己真写不出歌词,只想出来这个题目。
那个时候中国音乐的环境也很特殊。四大样板戏已经禁锢了国内音乐者创作热情。这时候港台流行歌曲从一个方面把国内的音乐创作来了一次降维性的打击。原创的新颖的适合时代音乐作品是少而又少。这篇稚嫩的投稿,和清爽的旋律一下子就把《作曲》编集部的这些大编辑们吸引住了。不但录用了这小段旋律,还专门开辟了新专栏:原创音乐片段欣赏。
尤教授第一次收到了稿费,是一元两角二分。除了稿费还有编辑的鼓励信。鼓励她要用五线谱写曲子。尤教授就用这笔稿费,买了五线谱学习的教材,从此正式踏入音乐的殿堂。
那时候有着音乐天赋的她,也感觉有人能懂。没想到自己快退休了,才明白最懂自己的人原来就在身边不远处。如此看来,自己年轻时候的青春迷茫也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除了你和云松,咱们班里还有谁听过我哼过曲子?”
“怕是没有了。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唱流行歌曲,你哼的曲子没有歌词又和那些流行歌曲不一样,没人注意的。”
尤教授还想继续问一些问题,突然在电话里听到很明显的撞击声。连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三分钟后,才又一次传来于念川的声音:“可能进隧道了,我没注意碰了一下。进了隧道信号就不好了,只能和老同学说再见了。今天和你说这么多,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真的。注意安全,等你到家了,我们再说吧。”
一声再见后。尤教授放下手机。此时窗外的阳光更加明媚。她有种预感,自己的创作源泉可能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