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又做了一回少年

时间真是比翻书还快。同学会回来,一晃又有三天了。

二十五号一早出门,穿了思虑许久的牛仔套装,踩了新鞋,颇有些郑重其事的意思。先排队买大饼,犒劳我的驾驶员杨芦芳。再去取花,海英精心设计的两束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束金灿灿的给王老师,一束粉盈盈的给陈老师。路上高速封了,只好绕道国道。杨说这倒像重温求学路。可不么,三十年前,就是这条路,把年轻的我们送进绍兴城。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恍惚间好像不是去赴一场同学会,倒像是当年那个十八九岁的自己,正抱着书本赶回宿舍。路过东关道口,接上钱华。

到了那边,先帮小羽儿布置会场。背景墙、桌椅、矿泉水、茶歇。最要紧的是把我熬夜做的幻灯片试放了一遍——卡是卡了点,到底放出来了,也算为同学会尽了点心意。又困又饿地等着房间空出来,想想小羽儿比我累得多,便也心安了。

近两点,人陆续到了。樊谊军来了,摄像师也来了,接着是马金良、吴二串、阿毛这些307的兄弟,然后是504的姐妹们、306的兄弟们——中午他们已经小聚了一会。(共44位同学,这次到了37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出现,依旧亲切熟悉的面容,忽然觉得,三十年了,我们这些小溪啊,终于又汇到了一处。

换上统一的T恤,原本花枝招展的、气质高雅的,统统变回了当年的模样。特别是淑瑛,一身灰色套装裙鹤立鸡群似的,班服一套,立刻就是我上铺的兄弟了。

交流会是在大家差不多到齐后开始的,只差明雅、美虹和张炜还在路上。肖蕾起初推让着不肯做主持,话筒一拿,倒比谁都稳当。王老师说要留到最后作总结陈词,便从班长们先开始。毛哥第一个举了手,他向来是幽默风趣的,可真要点他发言,又缩回去连连摆手。原来第一任班长是王洪良,接着是余卫、孙羽、张寅——一个个报出来,像翻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翻一页,笑一阵。

然后每个人轮流说几句。这时候真该架一台录像机把全程录下来的,现在回想,只记得满屋子的笑声和掌声,具体的词句却像浸了水的墨迹,晕开来,抓不住了。但有些片段是清晰的:钱华说她昨晚已经梦见开过一回同学会了,所以今天是第二回;马哥说祝大家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还能一直喜欢下去,大伙儿笑着笑着又安静了;九平用英语说了句"越来越好",简单却像一句魔法似的,让人心里亮了一下;马金良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是最好的我们。我说青春不只是用来怀念的,还可以给当下和以后不断地输送能量和信心……还有一浪一浪的感谢,涌向汪洋恣肆的王老师——他坐在那里听着,嘴角弯着,眼眶却分明有些红。我们为工作顺利,为身体健康,为三十年后还能坐在一起说这些真话而祝福。

从民宿出来,去母校参观校史馆。那原是图书馆改建的,走进去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我一直在找从前拍过照的那面墙,寻了一圈,才发现它已经换了新文案,心里空落了一下。校史馆有好几层,一层一层走上去,像踩着时间的台阶。墙上挂着学校从创办到今天的每一段历程,黑白的、彩色的、模糊的、清晰的,一张张照片连起来,就是几十年的光阴。然后我们看到了校友墙,密密麻麻的照片排列着,像一片安静的森林。我们在电子屏上找到"中文932"的毕业照片,一群人围过去,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伸着手指去点、去认、去拍照,就怕它跑了似的。

出了校史馆,在鲁迅铜像前拍合照。铜像还是那尊铜像,却似乎比上学时高大了一些。我记得当年曾捧着书本在它旁边留过影,寄给远方的父母;进校后的第一篇作文,题目就是《在鲁迅铜像前的思考》。教学楼还在,文科楼那幢青绿色还在,只是颜色旧了、深了。

又去了新校区,在"绍兴大学"的牌子下拍照。这回同学会,多少也是趁着母校改名的东风来的——当年的"绍兴大学(筹)"终于筹成了,那个括号里的"筹"字,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擦掉了。以后我们就是绍兴大学中文932了。校名是鲁迅先生的笔迹,苍劲里头透着一股从容,怎么看都有味。


集体照、寝室照、地区照,大家摆着各种造型,搔首弄姿的,太阳把脸晒得红扑扑的,也没人在乎。"时光不老,我们不散",我们大声喊着,笑声哗地一下散开,被风接住,吹得老远。

三十年了。青春远了,可又好像从未离开。它藏在国道的树影里,藏在签名墙上的名字里,藏在鲁迅铜像沉默的目光里。我们终究是幸运的——在岁月的长河中,还能有这样一天,重新做回当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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