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楔子
在被人挖出来之前，蔷薇生活在地下，周围只有一团黑色，除此以外就是冷，非常非常冷。
蔷薇对黑暗时代（它在成长之后对过去如此总结）的印象很糟糕，它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跟世界没有产生任何联系，见到光的那一刻，蔷薇的心融化了，就好像笼罩在自己世界之上的阴霾被驱散了。
“这真是一件奢侈的东西。”蔷薇听到有人在感慨，随即自己的身体被翻来覆去地倒腾起来，头有些晕晕的。
“啊，这是一粒蔷薇的种子！”那人说，“教授，这玩意现在可值钱了，既要消耗空气也要消耗阳光，不知到时候会被哪位富豪所收藏。”
“这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不过说实话如果有很多闲钱，我也想养一株蔷薇，所谓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这种景象如今只能在梦中见到了。”
01下层社会
如今的下层社会，已经从抽象的阶级划分变成了具体的存在。在如今的世界中，人类已经整体迁到了地下生活，在地下数百米的深处构造了下层社会。
下层的一切都仿照过去的旧社会来建造，城市的格局之类的完全按照数百年前的模样在地下复刻，唯一的区别是阳光和空气，人类再也没有能自由呼吸和享受光照的条件了，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免费，唯独空气和阳光需要额外付费，这种费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的，尤其是阳光。
在数百年的历史中，下层社会出了很多杰出的文学家，其中最为著名的是诗人罗切斯塔在临死前的那一句呐喊：“喂！请给我更多的光吧！”
如今罗切斯塔的铜像和这句诗就放在日落广场的中央，这是下层最大的广场，每天早晨——挺无厘头的，这样的世界也有早晨，广播就是从日落广场发出来的，“亲爱的市民们，新的一天开始喽，希望今天你们也有好心情，虚拟太阳将在8分20秒之后点亮整片天空，届时支付了阳光税的居民可以在室外正常通行……”
蔷薇对这样的世界没有太多的理解，这些仅仅是它在醒来之后听到、见到的关于这个社会的很小一部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实验用的玻璃器皿里，听着一些实验员（它是这样想的，这些家伙经常在嘴巴里提到“实验”）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些问题发表见解。
“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地面。”一人说。
“算了吧，我们这一代人是看不到喽，地面的核辐射至少需要千百年的时间才会完全消散，这才哪到哪。”另一人说。
“我可是听说了，明年开始生孩子要摇号了，说是为了控制人口增长。”
“我也听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这还算好，再过几十年估计连结婚都要摇号，下层社会的设施在不断老化，有时候我就觉得那片虚拟天空用的投屏会出错，天空会缺上那么一角，还有星星……”
很多话蔷薇没有办法理解，它只是想着靠硬背记下来，要说有什么用？其实也没有用。蔷薇的处境和下层的人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但蔷薇想，若是有一天能改变现状，它一定要将这些见闻说出来，它希望自己能成为吟游诗人之类的角色，成为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关于这样的想法，蔷薇不是空穴来风，这得益于教授，实验员似乎很敬畏教授，蔷薇发现教授对其他人有绝对的话语权，教授是个偏文艺的导师，他经常在实验室里面朗诵史诗，其中一名实验员说：“这真是伟大的奥德赛。”
“据说荷马是一个瞎子，他跟我们一样无法看到光。”
“但是他心里有光，这就足矣。”
蔷薇在实验室的时候从未觉得孤单，它发现有很多瓶瓶罐罐跟自己站在一排，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种子、孢子或者它不懂的植物样本。
植物之间会有短暂的交流，蔷薇发现植物界也分三六九等。
“你们讨论的这些我都没听懂。”蔷薇想要请教。
“你这种植物，就是没有思考的，纯粹的花瓶，不懂很正常，说实话，在植物界，类似苔藓、蕨类这样的都不是什么高档货。”说话的是槲树的种子，“我们树木才是最伟大的，在旧世界，我是说在地面的时候，树木就是地球的肺，利用光合作用制造了大量的氧气。”
“这都是什么逻辑？”蔷薇问，“你怎么知道呢？”
“教授讲的，你是新来的吧，那你当然不懂啦。”槲树种子略显傲慢地说，“我告诉你们，我正在准备一场秘密政变，人类不能将我们就这样关在瓶子里，我们是平等的，我们也要追求自己的权利。”
蔷薇觉得槲树有些太过激了，其想法非常危险。
一日，实验室来了一位大人物，就连教授也要对他点头哈腰，这位大人物大手一挥，“这些样本都要拿去拍卖。”
“可是，有一些还没有通过风险性测试，不知道是否有辐射残留……以现在的人类身体承受能力……”
“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没有这种义务，我们实验室的存在是为什么呢？就是要赚钱啊，懂不懂，这些东西好几年没有检测出有害物质了，那就说明没有，而且这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其他专家都说种子即便被辐射也不会影响人的健康的，顶多就是长不出来，那有什么关系呢？”
大领导的话振聋发聩，就连教授也不敢直接驳斥，只能连连点头称是，这才没有被进一步批评。
“拿去拍卖吧。”大领导走后，教授甩甩手。
02新生活
蔷薇被装进了一个密封袋，和同伴们不断辗转，好像过去了很久才又重新动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换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穿白大褂的实验员，而是穿着红色波点连衣裙的女人，女人将蔷薇放在一只透明的手提袋中，脚步轻盈地走在大街上，这是蔷薇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跟实验员描述的果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种视觉上的震撼依旧让蔷薇刻骨铭心。
女人随后走进一间屋子，“竞拍顺利吗？”一个女声问。
“都没有买家，就我一个人竞拍，你看，”她举起蔷薇，“最低价买到了。”
“哇喔，”女声说，“我还以为会很抢手呢！”
“围观的人很多，但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没有实际价值，而且说实话还很奢侈，除了较便宜的人工灯照以外，每天还至少需要购买30分钟的纯日光，这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女人说着将蔷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按照说明书……”她将蔷薇种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店面落地窗前的橱窗里，“以后我们的店会变成网红打卡点，说不定会有源源不断的生意涌向这里。”
蔷薇对自己被卖这件事情没有太多的感触，只不过是从一个瓶子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瓶子，说实话蔷薇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至少眼界变宽了，女主人对它很好，甚至晚上的时候会带着蔷薇回到自己的卧室，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那当然是一间比实验室还大上许多的公寓，蔷薇能随时一睹女主人的卧室和芳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远比实验室那种消毒液的刺鼻气味好太多了，女主人在房间里面总喜欢赤脚，随后倒上一些红色的液体，有时候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有时候站在窗台。
不定期会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卧室，蔷薇听着他俩天南地北地聊天，女主人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们不局限于聊天，还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这些事情蔷薇是不曾见过的，一想起来就觉得有些害羞，因此它拒绝在记录中将上述细节写下来转述给别人。
夜晚的时候电子屏会关掉，世界是漆黑的一片，连星星都没有，蔷薇以前听其他种子提起过夜晚的星空，星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其他种子说，星星是一种会让人发疯的事物，没有任何种子或者人可以抵挡得住星星的诱惑。
日子总是这样过，蔷薇现在破土而出了，它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不同的面貌，相比于种子，现在它亭亭玉立、婀娜多姿。
蔷薇对自己的容貌也很满意，它站在橱窗里傲视天下，走过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对它夸赞一番：“这真是一株漂亮的植物，这是什么品种呢？”
“是蔷薇科的植物呢！”女主人会笑盈盈地说，“等开了花，据说是粉色的……”
蔷薇现在是店的招牌，让女主人的生意源源不断地涌来，打卡拍照已经成为了蔷薇的工作之一，它每天迎来送往，和各式各样的人拍照，当然以女性居多。
女主人的品味很高雅，这一点蔷薇很欣赏，在店里空闲的时候，女主人会和店员一起品读诗集。
“哎呀，真美。”
“写得那么好，我都心花怒放了。”
“哎呀，这样写好浪漫。”
蔷薇在实验室的时候受过文化的熏陶，它对文化也特别有兴趣，看到女主人和店员这般，蔷薇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温暖，她们讨论文艺的时候蔷薇的内心也波涛汹涌，似乎也跟她们一样聊得双颊泛红、眼里泛光。
蔷薇感觉自己在艺术的熏陶下飘飘然了。
关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争议，蔷薇有自己的看法，按照它的性格，浪漫主义是最好的艺术形式，植物也可以自由地遐想！
在经过多次文化熏陶之后，蔷薇感觉自己越来越像吟游诗人了，它这样唱着：“啊，在无数个夏日里，我的花朵绽放，星星啊，月亮啊，带来了福祉，带着坚定的荣耀倾斜而下。”
日子也不是都温馨甜美，有一次蔷薇就看到女主人在偷偷流泪，她似乎受到了某种伤害，眼泪像珍珠一样从眼眶里滴落下来。
“哦，我的宝贝。”蔷薇与之共情。
眼泪在下层社会其实弥足珍贵，这不是说大家不会哭，至少在它来到这里以后，真奈美总是笑盈盈的，所以那些眼泪应该被写入史册。
蔷薇对人类的了解其实称不上有多专业，说实话就连人类自己对自身的认识都充满了局限性，由于长期观察人类，蔷薇也逐渐沾染了一些人类的习性，在它开出第一朵粉色的花时，它居然开始做梦了。
梦是人类才会有的，但蔷薇确实做梦了，一连几天，梦里总有植物要找它争论，那一晚它记得非常清楚，一株植物问它：
“都说你是蔷薇，那么你听过夜莺的歌唱吗？”
“没有。”
“那你尝过清晨的露珠吗？”
“没有。”
“那你被少女的红唇吻过吗？”
“没有——”蔷薇气愤起来，“不是，你谁啊？！”
“我就是你呀。”植物说。
蔷薇醒了过来，外面偶有凉风，可是那风压抑又苦闷，并不是真实的风，是一种模拟，一种妥协。
女主人近来状态不佳，蔷薇发现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甚至有那么几天都闭店不营业，它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那日下午，有几个人匆匆闯进店里，“不好了，不好啦，人类要完蛋了。”
“是啊，据说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真奈美，大家都开始跑了，你也要抓紧啊。”他们对女主人说完就离开了。
女主人愣在原地，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蔷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喂——”女主人打开电子通讯屏，可是那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数日，蔷薇明显感觉到外面世界的崩塌，原本整洁宽敞的街道如今破败不堪，蔷薇甚至觉得自己的花瓣正在萎缩，那日，一片树叶飘落下来，树叶对蔷薇说：“你还记得吗？”
“呃……”蔷薇有些纳闷，“谁？”
“你不记得我啦？也对，我就是当初那颗槲树种子长出来的叶子啊。”树叶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据说从实验室出去的样本开始生长以后，人类就大规模生病了。最先是实验室里的人，后来越来越多。我早就说过，我们不会永远被关在瓶子里的，说不定啊，最后只剩下植物会留下来。”
“可是——”蔷薇说，“没有人类给我们光，我们怎么活下去？”
“光不是人类恩赐给我们的，光是我们每株植物与生俱来就应该享有的权利。”树叶说，“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我跟你无法沟通。”
在跟树叶的交流中，蔷薇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人都患上了怪病，人类正在慌忙逃窜，可是在封闭的下层空间，没有人找得到出路，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瓶，而人类不过也是几粒种子而已。
女主人似乎也准备离开了，可是去哪儿呢？她慌忙地准备东西，为什么她要此刻动身？蔷薇很快明白了，屏幕上滚动着最新公布的死亡名单，一系列的灰色人像中，有一个便是那个经常跟她约会的男人，原来她一直在为了男人而等待，现在又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而离开，蔷薇想，这真是太浪漫了。
女主人在离开前，对蔷薇看了一眼，她折回来——
“不，不，不要管我！”蔷薇发出警告，焦急之下花瓣也跟着快速颤动起来，可是人类怎么听得懂植物的话语呢。
女主人抱起颤动中的蔷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玻璃瓶就这样摔到地上，蔷薇的身体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哦，真奈美——”蔷薇说。
它眼看着女主人倒下去，身体渐渐变成紫色，“真奈美，你睡着了吗？”蔷薇说。
女主人再也没有醒来，窗外的虚拟天幕越来越暗，蔷薇随着它也逐渐进入到无休止的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