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秋已至。
衰败的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海上涌起的涛浪。
雨还来不及停,雾气就已用纱绸将大地笼了个严严实实。
四下空旷无人,静的诡秘,只有无处可归的乌鸦惊叫了一声,半晌又一声。
空气里残存着摄人心魂的血腥气味,将这迷离的景致勾勒成更加深不可测的画卷。
但这画,终究不是一成不变的。
凝神看向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男子缓缓朝前踱步而来,渐渐渐渐,模糊的身形愈来愈清晰:
素白无花纹的道袍罩着清瘦的身,腰间悬挂着一块剔透温润的白玉,如缎的黑发高高束成道髻,眉心处若隐若现的是昆仑仙山殷红的掌门印记。
清秀的眉下是一双明净的星眸,气韵天成,似乎比天际璀璨的群星更多了几分温润,更多了几分耀目。
如此这般,在这天底下怕是再也寻不到,比这更为清澈明洁的眉目了。
鼻梁高挺,有正气凛然,像冬雪天气里的青竹,不卑不亢;却又唇薄齿白,似乎总爱轻笑,像十里荷塘里的小荷,温润如玉。
肤色随了他母亲女娲氏,白得紧,总有几分月光的意味,温文得像六月江南的溪水。
修长的手中撑着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步步生莲。
不错的。到底是昆仑仙山唯一的掌门,九重天上独尊的神氏——林清流。果真有过人的气韵。
若问他此行何故,还得从七百年前的冤孽和三日前的暴动说起。
七百年前。魔族魔君离墨,结束了在离恨天中长达百年的闭关,如今再出山时,修为突飞猛进。
遂便举兵屠灭了数十位仙家门派,夺去了上百件法器,一时间轰动三界。
奈何当时仙界落寞,众仙家根本无力抗敌。
而另一边,离墨自恃力强,更妄想突破离恨天际,强取女娲氏当年补天之神力。
听闻此言,当年神界仅存的四位神氏大怒,下令群仙汇聚昆仑商讨对策。
最终拟定,要那华山仙宫将魔军困住,四方的仙家再汇聚过来,将他们包围在此,由外向内层层攻破。
一切本进行的天衣无缝,魔军步步落入陷阱。
哪知,当十七万魔族大军兵临华山下时,华山此刻却被其掌门人落东君引来的上古之力,将整个山脉包裹在结界之内,根本无人能入。
离墨聪慧,霎时看透了这“高明”的“瓮中捉鳖”之计,旋即率领魔军向毫无戒备的青丘杀去。
而此刻,偏远青丘,还未得到前方任何战况。
其掌门殷氏当下正准备按原计划带兵支援华山前线,却突然见远处席卷来黑气滚滚,气势汹汹地朝这厢围拢过来。
那是滚滚的怨念和煞气,是魔军的执念啊!
殷氏即刻转守为攻,下令青丘兵士抗敌。
在一片杀声呐喊之中,青丘士气大增,剽悍奋勇地朝魔族大军杀去,顷刻间两军交融在一起,红血纷飞。
青丘士兵大多是灵狐化作,虽凭借轻盈敏捷暂时将魔军主力牵制,但由于兵力的悬殊过大,到底还是成了弱势方。
攻克青丘主殿“百草殿”已是近在咫尺。
神氏见战况不妙,即刻下令调整计划,随后御风青丘。但四人之力相合,却也仅仅能勉强与离墨相抗衡。
好在,距离青丘较为近的仙宫门派不断赶来。
百位仙家加入抗争,这战役的天平才微微向仙神倾倒。
在这场鏖战持续的第七日,连青丘的碧草,也被血染红。
被四位神氏逼入青丘山谷中的离墨已是伤痕累累,元气锐减,灵力殆尽,却依旧固执执念他魔君的傲气,擎起他绛色的诛神剑,高指苍穹,大喊一声“天命难囚我”。
神氏汇聚体内灵力施在那条盘古上神的脊骨化成的损魔鞭上,合力一抽!
那离墨咬紧牙关,忍住惨叫,却奈何身重灵力殆尽,到底化为灰烟,飘向灰蒙蒙的天际,与他那心心念念的离恨天际渐渐融为一体……
天地霎时静寂。
当最后一位仙派西域·简兮门,从西域不远千里,匆匆赶来时,魔君已殒,魔族全歼。
而仙界亦是大损。原有的上百位仙家仅剩不足七十余位;原就稀有的神氏,已由四位,变为一位,那便是林清流。
“上神,青丘并无大碍。”殷掌门后方是连绵的枯草和飘飞的硝烟,声音微微发出颤抖,朝着伫立在他前方的男子呢喃道。
男子闻言缓缓回头,那正是清流:“殷掌门,无碍便好……”
“上神,如今六界只你一位神祇,你万万不可重蹈今日覆辙啊。勿让六界再无神。”想来殷氏本是七尺男儿,说此言语时却泌出清泪。
随他泪水的滑落,日已暮。清流不忍再看他,斜过头望着那日的霞光,只觉得肩上好重好重……
夕阳余晖泛着血色,苍茫大地上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手头上一切事务,仰头看着,看着……
而今,本该在七百年前就落寞的魔族,三日前竟然用一股强大的力量,闯进了离恨天。
那力该是当年离墨怨念所化,险些将离恨天震塌。
而将这股力量从离墨尸首中提炼出来的正是离墨玄孙离亭一年前新任命的军师——异妖志。
此二人聪慧才辩,几乎将魔界恢复到七百年前的盛况。
再说离恨天上的那一震,更是不得了。几乎整个仙界都被惊动,人人自危,纷纷用灵力将仙宫封锁。
现今的魔族之君——离亭,倒是不紧不慢。
将仙界扰得个不得宁息后,自己倒是恬然自若,悠哉哉在三界中宣布,魔界此后更名为魔魇。
这一番悠悠哉哉,终是铸就了三日后,魔军在魔魇殿之主离亭的率领下,兵临青丘,一路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的局势。
猝不及防的青丘终是在魔魇殿的强攻猛打下,仅仅三日便被屠灭满门。
魔魇的神速,同时也令仙界又是大乱,人心惶惶。
不知从何传出言语,这魔魇是要为七百年前的离墨雪耻。因而第一个攻灭的才是当年离墨殒命之地——青丘。
清流身为九重天际唯一的神祇,本应以维持仙界秩序为重,却不料收到了殷掌门的书信。
信中只有几字:青丘之巅,小女殷仪有难,望神君相助。勿让青丘再无人……
最后的言语与七百年前的“勿让六界再无神”,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叠。想来,七百年前的辙,而今又重蹈了。
只是,这次的青丘,再也无力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