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接紧急任务,赶到江阳,布置完毕,只待明日验收。本打算宿在县城,免去往返。补了个短觉,竟梦见自己驾车回家,一路拨电话给妻子,号码总按不对,一遍遍重来,一遍遍错。醒来时暮色已漫进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心口空落落的。
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
不想再麻烦这边的同事,便叫了顺风车。此刻正穿行在夜色里,窗外是连绵的丘陵轮廓,偶尔闪过几星灯火。车厢很安静,司机和他老婆不说话,副驾另一乘客和后座的我也沉默着。我想,乘客和车主之间,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也就是几十块搭车费的关系,没必要打扰彼此的人生和因果。
人一到夜里,思绪就往深处走。
到江阳来,说穿了,不过是一个中年人压在心底的分量——想给家人多挣一分余地,想在还能使力的时候,把池子挖得再宽些。这些话不宜多说,说多了矫情,可它实实在在撑着我每一个来回奔波的夜。江阳这地方,长江从城边缓缓过,竹簧刻了三百年还在刻,当年国立剧专在此落脚,曹禺写出《北京人》,吴祖光写出《风雪夜归人》。他们也是从远方来的,在江阳“偶住”几年,却做出了最要紧的事。吴祖光四十四年后回来,提笔写下“几生修得住江阳”——这话我如今不太敢念,怕念出声来,心头那点念想就藏不住了。
车过一座桥,桥下水黑沉沉的,看不清是江是河。妻子打来电话知道已在车上,欢快地说“快来游乐场接你的儿子”。
远光灯切开夜色,前方的路像一卷灰白的宣纸,空空的,等着谁落笔。梦里的电话怎么也拨不对,此刻车却在实实在在地往前开,路一寸一寸退去,家一点一点靠近。宦游这个词,古时带着漂泊的凉意,可我此刻只觉得——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有一盏为自己留着的灯,有一通不必拨对号码也能接通的话,那便不算漂泊,只算赶路。
赶路的夜是短的。
车轮碾过夜色的声音沙沙的,像蟋蟀藏在看不见的草丛里吟唱。再过不久,城市的灯火就会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家的窗户会在其中一格亮着。到那时,今夜所有的怅然与奔波,在推开门的一瞬,都会有了着落。
车还在开。夜还在深。我正朝着家的方向,一里一里地,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