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有五十岁
阿霞的死讯是堂弟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霞姐走了。”堂弟的声音混着周边的嘈杂,听起来有些费劲,“后天出殡,姐,你回来送送她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窗户的玻璃上、玻璃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中,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闪着光的河流。我的思绪,瞬间被拽回那个不下雨便尘土飞扬、一下雨就满是泥泞的村庄。
霞姐死了?
怎么可能。
在我的记忆里,她虽然身子骨单薄,但干起活来像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我母亲总是夸她懂事。
她只有五十岁。五十岁,在如今的农村,正是能打能干之年,绝不是该走的年纪。
“怎么就走了?啥病?难道没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这话说出来,那么苍白无力。
“治啥呀,半年前查出肺癌晚期,”堂弟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她家那情况,男人不管事儿,老实巴交三脚踢不出一个屁,还有一身毛病。闺女都出嫁了,日子也不富裕,儿子和他爹一样,只会在地里刨食。哪有钱给她治病?再说了,她那个脾气,你是不知道,后来倔得跟牛一样,谁劝都不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霞姐,那个叫阿霞的女人,那个我童年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竟然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对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两个画面里:一个是她背着巨大的草篮子,在田埂上艰难挪动的小小身影;另一个,是她挺着肚子站在娘家门槛外,哭得撕心裂肺的背影。
这两个画面,像两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割开她这五十年的生命。
我决定回去。是为了送别,更是为了去弄明白,那个曾经那么懂事的阿霞,那个曾经用力活着的阿霞,最后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枯木。
二、踩实的草篮子像一座小山
阿霞比我大两岁,但我从来没觉得她比我大,因为她个子矮。
她从小都比我矮,长大后,足足比我矮半个头。她眼睛细长、单眼皮,皮肤很白,即便是乡野最毒辣的大太阳,也只能晒得她的脸 、她的胳膊通红通红,到冬天捂上一阵,又白嫩嫩的。只是,那白净的脸上总是透着黄,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很野,我也野,野得满村子疯跑。阿霞不,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没目的地撒欢,她身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或者说老成,用母亲的话说是“懂事,是个会过日子的好闺女”。现在想来,是不是阿霞从小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
她是村里小姑娘中最舍得出力气的,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喂猪养羊,大人有干不完的农活,割草喂养家畜就成了孩子们不能推卸的任务。我最讨厌割草,太阳毒,草叶子喇手,一不小心,铲子还会把手割破,如今我手上还有小时候割草留下的一道道伤疤。至于蚊虫叮咬,那对于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都不算事儿。
尽管如此,每天放学后,孩子们都会自觉㧟着篮子,拿上小铲子或者镰刀,下地割草。我虽然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也从来不敢赖在家里跑着玩。不过,懒惰如我,出了家门,就躲在地头树荫下不肯下地,半天割不满一篮底。
阿霞和我完全不一样。
夏日的午后,知了叫得人心烦,叫得空气里都是噪声和热浪。我在树荫下偷懒,远远看见河沟的草丛里有人挥舞镰刀,那瘦小的身影,是阿霞。因为割草的孩子多,庄稼地里比现在打过除草剂还干净。肯下力气的阿霞,独辟蹊径,跳进深深的河沟,那河沟里没有多少水,但是有很深的淤泥,淤泥里有蚂蟥,很少有人进去。正因此,河沟里草很多很茂盛。我的第一感觉是,那么毒辣的大太阳,她不怕热么?不怕蚂蟥钻进腿上吗?阳光晃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只看见一闪一闪的镰刀反射的光点。
很快,阿霞身后割下的草堆成小山。她停下来,开始往篮子里装。最让我佩服的是她装草的方式。
她割了太多的草,即便是大号的荆条篮子也根本装不下。她小心翼翼上到装满草的篮子上,双脚使劲踩下去,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把蓬松的草踩得结结实实。然后,把剩余的草理成一把一把的,像大扇子一样,大头向外,小头在篮芯一边,往篮芯两边塞,一边一个大扇子,左右交错叠放,一层层压实,直到草扇子结结实实顶住蓝芯,篮子里再也塞不进一根草叶,她才用镰刀把子穿过绑在蓝芯上的绳子套,背起草篮往回走。
那篮子草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像一只蚂蚁拖着数倍于自己体积的食物,艰难前行。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缓缓移动的小山头。她一定很吃力,她的腰弯到几乎九十度。不用说,她的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我呆呆地,一直看着她,忘记了我的草篮子还空着。
每次看到她背着沉重的草篮子回家,母亲总是羡慕地叹气:“看人家的孩子多下力,再看看你,不肯出力,长大了连饭都没得吃。”
那时候,我很不服气,心里暗暗骂阿霞是个傻子,弄那么多草,猪羊吃饱了,自己也快累死了。可现在想来,她哪里只是肯下力,那分明是在努力地活着,是一个生命在底层的挣扎。
阿霞也上过学。
阿霞家就住在我家对门,中间隔着一条路,就是那条不下雨尘土飞扬,一下雨泥泞不堪的街巷子。她母亲,也就是对门婶子,觉得女孩子读书没啥用,为了让她照顾小一岁的弟弟,才让她跟弟弟同时入学,那年她都快九岁了。于是,我和阿霞姐弟成了同班同学。
但我这个同学,有点神出鬼没。
早读课,她的座位多半是空的;有时候课上到一半,她才低着头,脸上带着灰土,手里还沾着泥,半卷着裤腿,在教室门口喊报告。
“咋又迟到了?”老师无奈地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阿霞不说话,只是默默回到座位,从那个破旧的书包里掏出课本。她的书总是卷边的,上面沾着擦不掉的草汁。
三年级下学期,阿霞彻底不来上学了。
她母亲说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弟弟也大了,用不着她带了,地里的活要人干。老师很负责任,去家访过两次,第一次对门婶子说孩子病了,第二次干脆说不让阿霞上学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命运就像两条岔开的河流。我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阿霞背着草篮子走在下地的路上。
我读书,她割草。
我考中学,她插秧。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嫁人了。
她嫁人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村口的那条比较大的土路上。那天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意气风发,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阿霞正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扁担压得吱呀作响。
她看见我,笑笑,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走。我知道她心里难过,她也想上学读书,为这事儿,她和婶子哭闹,最后被婶子狠狠打一顿——真的是狠狠打,用草绳在身上抽打,阿霞好几天都不敢躺平睡觉。
我跳下自行车,想叫住她,跟她说说话。将要出口的“霞姐”,终归还是憋回去了。能说什么呢?沉默也许是最大的善意。
阿霞吃力地挑着水,头也不回。
回家跟母亲说,碰到阿霞了,她没理我。母亲说,阿霞快变成哑巴了,跟谁都不爱说话。
上了高中,住校,忙于功课,即便是回家,也是来去匆匆。尽管住在对门,却再也没见过阿霞,直到她出嫁。
多年后我才明白,阿霞用沉默对抗母亲,也是她对自己命运最无力的控诉。
三、嫁妆与女儿
阿霞结婚的时候,我刚高考完。
听母亲说,男方家里很穷,是在岭子那边的一个村子,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
她出嫁那天,我跑到婶子家,想看看霞姐,也想看看她男人的模样。出乎意料,那天霞姐跟我说了很多体己话。
她说,她本来不想这么早结婚,但是实在受不了母亲的专制统治,在这个家里,她喘不过气。
她说,她真的很羡慕我,能够一直读书,能够到城里读书,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可是她母亲不给她机会。
她说,她现在很向往结婚后的生活,至少可以自己说了算。
……
说到最后,两颗泪珠滚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那双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红红的。
我握着她的手,把我从生活费里省下的五元钱塞给她,姐,你的将来一定会很好的,我母亲说,你是最会过日子的闺女。
阿霞苦笑着上了娶亲的马车。
我看见新郎了,那个男人长得一表人才。顿时明白阿霞为啥同意这门婚事。
阿霞没要什么彩礼,婶子也没有给她置买嫁妆。阿霞用这几年做零工攒下的几百块钱,请人为自己打了几件家具。
“阿霞真傻,”母亲唏嘘道,“嫁那么个偏僻的村子,以后受了欺负都没人知道。”
我也觉得阿霞傻。她那么能干,找一个条件相当的婆家,以后的生活肯定不会很差。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个穷光蛋?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好看?后来又听说,那个男人对阿霞很关心,会说好听话。大概阿霞从他那里感受了从未感受到的温暖和关爱吧?或者说,是因为阿霞在家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她只想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
不出意料,婚后,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天,阿霞很快就变成没有尽头的苦役。
阿霞的男人徒有其表。他好逸恶劳,游手好闲。不光是她男人,那一家人都很懒,这也是这家人穷的根本原因。家里的几亩地全靠阿霞一个人,她挺着大肚子还在地里插秧,差点把孩子生到稻田里。
第一胎,是个女儿。
对门婶子去看了两眼,履行作为外婆的义务——女儿生孩子,当娘的必须去看看,这是风俗。阿霞知道娘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的女儿。阿霞抱着孩子,对她娘笑笑,娘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愿意说。
望着自己的母亲扭头就走的背影,阿霞眼神黯淡下去。
两年后,第二胎,还是个女儿。
村里开始有人闲言碎语。农村人的业余生活太无聊,特别是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年代,闲人太多,无聊时总要找一些话题,比如阿霞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就成了那些长舌妇的谈资。
计划生育政策规定,生过两个孩子,再想生第三胎几乎不可能。于是,这些人的闲话像苍蝇一样围着阿霞转。说她命不好,说她老李家要绝后。阿霞开始很气愤、却不知道该气谁,她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干起活来风风火火,而是忧心忡忡。
她要生儿子,她不信,能生女儿还不能生儿子!
阿霞生完儿女儿,被强制上了节育环。那时农村生过孩子的育龄妇女,全部都得带环。阿霞像生儿子,可是带着环,咋能怀孕?那时的医院,可没有人敢擅自为一个女人取出节育环,那是违法的。
可能是上苍垂怜,阿霞一次小解的时候,这节育环自己掉出来了。阿霞顾不得脏,从屎尿里捞出那个小小的铁环,认真研究半天,就是这玩意害得她不能生儿子啊!天可怜见,它自己掉出来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于是阿霞很快怀上第三胎。
那是九十年代末,计划生育抓得最严的时候。阿霞躲躲藏藏怀孕七个月,肚子已经掩盖不住了。她必须想办法瞒着村里所有人生下孩子,如果被村里妇女主任发现她怀孕,那非得被拉到乡卫生院引产不可。去年二娃家的都怀孕八个月,被拉去引产,听说打下来的孩子哇哇大哭,不一会儿就断气了。坏良心啊!那些人坏良心!
那天,我放假回家,提着点心去看对门婶子,正好撞见阿霞躲在对门婶子家门口的柴垛后面哭泣。
阿霞很瘦,唯独肚子很大。
“这肚子里又是女儿。”她看见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手里那张非法婴儿性别鉴定的单子塞给我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又是女儿。”
我明白了,阿霞想去求婶子帮忙,但不敢进去。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能帮帮她。跟她说男女都一样?跟她说女儿更孝顺?那都是废话。
“我不想要她吗?我想啊!”阿霞有些激动,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绝望,“可生下来怎么办?罚款罚得倾家荡产不说,还是个丫头,可是……可是丫头也是一条命啊!”
我想说,霞姐,你生下来吧,如果你不想要她,我给她找个城里的人家。但这话终于没出口,这不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吗?
我拉着阿霞走进婶子家得堂屋。还没等跟婶子寒暄,阿霞挺着大肚子,噗通一声跪在婶子面前,磕头不起。
“娘,我能不能在这儿住两个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您帮我带一年?等我缓过劲来,我就接走。”
阿霞的声音在颤抖,头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婶子坐在太师椅上,靠着八仙桌放着一袋子花生,婶子手里正剥着花生,听到阿霞的话,抬眼看着女儿,像看一个外星人。
“啥?你说啥?”婶子显然听见了阿霞的话。
阿霞哭着重复一边。
“不行!”婶子停下手中的活儿,瞪着她那双和阿霞很像的眼睛。
这两个字,冷得像冰刀。
“娘,我求求您了……”阿霞爬过去,想抱住母亲的腿,却半路停住,继续磕头,“娘,我知道您带着弟弟的孩子,很忙,但我会送口粮过来,不让您白白带她的。”
“你弟弟的孩子,那是我的亲孙子,你的孩子应该找你婆婆去!”婶子猛地把花生拍在桌子上,“我没精力,也没钱。你自己生的,自己想办法。”
“可是……”
“可是什么!哪有在娘家生孩子的道理?!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快走吧!”
阿霞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想打个圆场,把手里的点心递给婶子,“婶子,霞姐可能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政策确实也不允许……”
婶子当着我的面,还是给阿霞留了点面子,她站起身,勉强笑着,“你几时回来的?”然后又对阿霞说,“你看,你妹子都知道政策不允许,你还生。有多少家底够罚的?”原来,婶子是怕计划生育的连带政策,村里规定,女儿超生,要祸及娘家。
那天,阿霞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又突然下起大雨。阿霞没打伞,她嚎啕大哭的背影,永远定格在那个雨夜。
两个月后,阿霞偷偷生下了那个孩子。是半夜在她藏身的玉米地里生的,这两个月,她东躲西藏,生怕被人发现。
孩子生下来第二天,就送人了。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吃上母亲的一口奶水。
中间人是个外村的媒婆,据说把孩子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家里条件不错,只是约定,阿霞一家永远不能去认亲。
送走孩子的那天,阿霞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很细心地把一件小小的红棉袄,包进婴儿的小包裹里,那是她给孩子做的。她满脸是泪,双手颤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母亲说,从那以后,阿霞几乎没有回过娘家。偶尔在集市上碰到阿霞,也是匆匆忙忙,她从不问起她母亲。
后来,阿霞终于如愿生了一个儿子。计划生育小分队把阿霞家里的粮食全部拉走了,甚至把家里的柴火都拉走抵罚款。生了儿子,落得家徒四壁。
尽管这样,一家人都沉浸在阿霞生儿子的兴奋中。只有阿霞,想起送人的那个女儿,仿佛她心里的一块肉,被生生挖走。那个不知去向的三女儿,成了她心头永远的伤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四、尽了一个女儿的义务
岁月荏苒,我离开村庄越来越远,家乡的消息越来越少。
不过,每次回家,也还能听到关于阿霞的只言片语。
“阿霞病了,咳嗽老不好。”
“阿霞家男人太不成器,染上赌博的恶习,把家里的牛都偷偷卖了。”
“阿霞那个送出去的女儿,好像找回来了,但阿霞不肯认。”
最后一条消息让我很震惊。我问母亲怎么回事。
母亲叹了口气说:“前两年,那个女儿真的找来了。听说养父母对她不好,她不知咋打听到亲生父母在这儿,就偷偷跑回来看了一眼。阿霞正在田里锄地,看见一个姑娘朝她走来。那孩子长得真像阿霞年轻时候,尤其那双单眼皮细长的眼睛。”
“那后来呢?没认吗?”
“没认。”母亲摇摇头,“阿霞盯着那孩子半天,扔掉手里的锄头,激动地跑过去。走到那孩子面前,打量着,眼里立刻噙满泪水,最后哭着说了一声‘对不起’,掉头回家,把门死死关上。她说,既然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现在的日子已经够乱了,不想再拖累人家,也不想让现在的儿女知道她还有个送出去的女儿。”
我听得心里发堵。阿霞心狠吗?更多是无奈吧。她没有忘记和那边养父母的约定。做人啊,总得守信。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
时光荏苒,对门婶子,那个曾经狠心拒绝阿霞的亲娘,老了。突然中风,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失去行动能力。
阿霞弟弟一家在城里买了房,说是工作忙,回不来。照顾老人的担子,又落到了阿霞身上。阿霞不得不放下家里地里一摊子事儿,天天往娘家跑。
表面上看,阿霞算是孝顺的,村里人也说她每日守在母亲病床前。
但我听到的版本,却更接近事实。
阿霞确实每天去给母亲做饭。但那是例行公事一样尽义务。
每顿饭点,阿霞端着一碗饭,夹点咸菜,走进母亲的屋里。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不说。
下一顿饭点,阿霞过来,如果她母亲吃了,她再做一碗;如果没吃,那碗饭就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直到馊了。阿霞不生气,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把馊饭倒掉,再端来一碗新的。
阿霞履行着做女儿的义务,却不跟母亲说一句话。
有时候,她母亲想说什么,刚张了张嘴,阿霞就装作没看见,转身出去洗碗。
那种沉默,应该比争吵更让人心痛吧?我相信,阿霞是以这种方式报复她的母亲。
直到有一天,阿霞像往常一样例行进屋查看,发现对门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气息。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两天没动的饭,上面已经长了一层白毛。
阿霞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生她养她、却从未感觉半点亲情的亲娘,心里没有伤心,却也没有报复的快感,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憋闷得要死。
办丧事的时候,阿霞披麻戴孝,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习俗磕头、烧纸、扯着嗓子嚎叫。明眼人能看出,她的脸上没有悲伤。阿霞自己知道,她心里也没有解脱。白色的孝布盖住半个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啥。
那些闲人又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阿霞不孝,说她对母亲的死竟然一点也不伤心。
我却觉得,比起那个独得母亲宠爱、继承母亲财产、却对母亲不管不问的弟弟,阿霞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给母亲养老送终,尽了为人子女的义务。她心里的那扇关于亲情的大门,早在二十年前那个被拒绝的雨夜,就已经关上了。
五、一截枯木
对门婶子走后不到半年,阿霞就病倒了。
她舍不得花钱检查,就自己在药店买点止痛片吃。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县医院看了看。
肺癌晚期。
医生说,如果早点来,或许还有手术的机会。但阿霞只是笑了笑,说:“算了,不治了,浪费钱。”其实,是没钱可以浪费。
她拒绝治疗,也拒绝了生的希望。她只想回家,回到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的路。
阿霞的生命以极快的速度枯萎。没有人知道,是对那个送出去的女儿的心痛,还是对母亲的死心怀愧疚。她整日不说话,宛若一截枯木,直到死,没有一句遗言。
爱和恨都永远随她而去。
阿霞的葬礼很简单。
没请唢呐,也没请戏班,大概请不起吧。只有几个至亲的人,在坟前烧了些纸钱。
阿霞的丈夫哭得很凶,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以后没人伺候他了。她的儿女们跪在坟前,神情木然。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座新堆起的土坟,五味杂陈。
阿霞走了,带走了她的隐忍,她的善良,她的爱和恨,还有她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村里人还在议论。
有人说她命苦,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最后对母亲太狠心。
阿霞是狠心吗?不,她的心可能早已经死了。
我不由哀叹,她们是至亲母女,却成了最亲的陌生人。
这究竟是阿霞的错,还是这个世道的错?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背着巨大草篮子的小女孩,在田埂上艰难地挪动。
阿霞,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愿你只做一朵云,自由自在,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