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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换洗衣机了。”妻子敷着面膜把斜筒洗衣机打开,从里面溢出一股泛着细小白色泡沫的水流。
孙尧今年已经四十五了,妻子也已经年过四十,可是因为精于保养,妻子依然拥有缎子一样细腻光洁的肌肤。妻子穿着成套的真丝睡裙在阳台上,一边洗衣服一边哼着歌,烫成微蓬的漆黑长发不时在肩上弹动,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的身影,和她少女时期似乎并无二致。
妻子每次做家务都会哼不同的歌,今天是他们年代的流行曲,明天是抖音上的口水歌,大后天就可能换成了上世纪香港金曲,在她身上,时间具有一种不确定性,以至于孙尧有时候觉得他们并不是在同一个平行时空的,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交织相遇了,产生了交集,接着就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远去。这次唱台湾女歌手孟庭苇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因为高音上不去,调子被哼得断断续续,到后来几乎每一个字都是断开的,不知怎么,倒更像雨快下完的时候了,是那种雨水从房檐上滴落,掉在台阶上滴滴答答的动静。
隔着阳台和主卧之间半掩的窗帘,孙尧半靠着床头的靠垫在看手机,拇指在眼花缭乱的国内外新闻上划过,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只要知道今天大致发生了什么就行,多的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妻子的倩影还在阳台上晃动,孙尧始终没有望去一眼,她的不成调的歌声仿佛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远到有几个瞬间,孙尧真的以为外面在下雨。
妻子捞出孙尧湿漉漉的没甩干的西裤,喃喃地说了一句“早知道送干洗店洗了”。实际上,他们统共也没送去干洗店洗过几次,除了有些面料格外娇贵的,一直是在家用这只他们结婚时就买了的意大利式斜筒洗衣机洗。孙尧不到三十岁,月薪已经超过一万,在这个二线城市已经属于高薪,但他并没有因此在自己的衣食住行上下功夫改进,仍是较为俭省的,而随着升迁速度越来越慢,他用于打点关系的心思也越来越少。他们的小孩佳佳才八岁,孙尧说可以存钱下来给她上大学用。妻子则数着账户上日渐增加的金额,笑着说,或许都用不着学校资助,他们俩也能送佳佳去国外,到好一点的大学镀层金边。
妻子涮干净了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衣服,晾好后,又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来把水渍拖了,中间两次经过他们睡觉的床前,薄拖鞋发出噼噼啪啪鞭炮一样的脆响。孙尧依然低头看着手机,没拿手机的手搭在盖着夏凉被的肚子上,因为肚子圆圆的有些凸起,看起来像揽着一只藏在被子下的健身球。妻子收拾好阳台上的一切关了灯,拉上另一半窗帘,从床空着的那一侧爬上来。妻子已经把面膜洗掉了,上床时看见他还在看手机,凑近了一点:“洗衣机要换了,泡泡洗不干净,甩也甩不干,还漏水。”孙尧的拇指没有停下来过,妻子探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娱乐新闻,也没有弹出来的裸体女郎广告,于是开玩笑地伸过手,抚摸着孙尧圆鼓鼓的肚子,在他耳边说:“还是跑跑步吧,人家还以为咱们生二胎呢。”
孙尧终于停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同样搭在肚子上的手里拿着,原本负责拿手机的手则把妻子的手推了下去,身体后倾,完全地靠在靠枕上,呼在耳边的温热的气息跟着冷却了。他点开一条球赛新闻,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名字、外国人脸孔。“男的大多数都有啤酒肚和秃顶的基因,年纪到了。”他说,“再过两年可能还要谢顶,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然后另寻新欢,不然佳佳该多可怜。”妻子嗔怪地打了他一下,笑着把头枕在他的肚子上。孙尧这时才看了妻子一眼,正看到她月牙似的鼻梁左侧,一道极浅极浅的皱褶,浅到让人疑心是灯光的阴影。妻子也老了,孙尧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妻子见孙尧盯着自己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老话重提:“还是适当锻炼锻炼吧,哪怕为了血脂?你隔三差五就要应酬,再不运动……”
一阵倦意涌了上来,孙尧打了个呵欠,把手机息屏,充上电反扣在床头。“睡觉吧,困了。”
孙尧何尝不知道运动的好处,每次陪上司晚上应酬,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口气都是酒臭,刷牙时看到镜子里自己肿胀泛青的眼泡、满嘴的胡茬、脸颊上粗大的毛孔——毛孔里还堵满了垃圾——他也觉得妻子是对的,他至少应该办张健身卡表示一下诚意。但是洗一把脸,刮干净胡子打好领带,这件事立刻跟着水池的泡沫一起卷进了下水道。他已经够努力了,就算没有升迁的希望,他也在兢兢业业捧着自己的饭碗。诚然妻子也有一份会计工作要忙,但是她尽力维持的美貌是有用的。女人天生爱美,和自己的好姐妹站在一起,会无意识地比较彼此之间的状态,尽管嘴上不提,眼睛也会时刻观察对方,她们知道对方对外表的关切程度就等于最近过得好不好、对方有没有撒谎。而男人之间可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事业,有了事业,一切信手拈来,不要说肚子滚圆、头顶光秃,就算性无能,那也可以只是为了事业所做出的无可奈何的牺牲。
孙尧没有选择,如果可以,他也想当一个女人。
妻子上班时间比孙尧晚,一般在孙尧出门时会来玄关送一下。这天孙尧站在门外拽了拽领带,照例说“我出门了”,妻子没有应声。于是他又抬高声音喊道:“我出门了!”妻子这才从他们的卧室遥遥回答“知道了”。妻子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孙尧犹豫了一下,又迈进家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穿过走廊走进卧室。妻子在利用早饭后洗完碗和上班之前的时间间隙整理衣柜,两人的衣服摊开一床,但是都分门别类摆好了,靠近卧室门的床角上摞着一些大小不齐的相册,从大到小从底下摞起来。妻子面对着打开的柜门,膝盖上平放一件叠了一半的罩衫,满脸兴味地翻着其中一本相册。草绿色的相册连封皮都用塑料压膜过,翻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响,让孙尧想起一个炎热的夏天正午,他午睡前过马路去买烟。公司外面的大街上甚少有行人,对面的杂货店旁边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也是无人的,一只流浪的小狗从旁边走过去,小爪子摩擦着地面也有那种细细的响声。那一刻让他无端地感到安心。
孙尧往妻子手中翻开的相册前凑了一凑,正看到他上高一时在操场拍的照片,穿着球衣球鞋,站在最后一排,因为瘦,显得格外高。但那是出于长身体的缘故,是一种青春的纤瘦。“你看你脏得。”妻子指着少年孙尧脸上的一块污渍,污渍下是拦球时擦破的皮。妻子带着微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是刚睡醒,半闭着眼睛在回忆不久前的梦境。“那时你让我帮忙拍照,我还不乐意,心想一帮满身臭汗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好拍的。”孙尧愣住了,反应过来心里一阵细密的刺痛。妻子还沉浸在青春的旧梦里,孙尧却先一步醒来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年轻真好啊。”妻子发出轻轻的喟叹。这声叹息似乎只存在于妻子和她的梦境之间,无意让孙尧听见。孙尧直起腰再望过去,妻子白皙瘦小的脸和年轻时别无二致。就连那道让人容易错看成灯影的微皱褶,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孙尧说这新裤子不舒服,想换成昨天洗好的那条。昨天妻子手洗的裤子已经干了,晾在衣架上晾出许多皱褶,妻子要他拿过来熨一熨。孙尧没有摇下晾衣杆,踮着脚去够那条裤子,他感觉肚子沉甸甸地将他往下拽,于是用上吃奶的力气,把脚踮得更高,更高……直到裤子被拽下来,孙尧重心不稳撞在了洗衣机的角上。“怎么拿个裤子也这么大动静。”妻子急忙赶来查看。孙尧不肯褪下裤子让她检查。刚才磕到时虽然叫得很大声,现在却说一点事没有,他只是吓了一跳。妻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便双手抄进裤子口袋,耸了耸肩。口袋里的拇指死死按着大腿外侧撞到的地方,孙尧咬着牙,拼了命才忍住尖叫,渐渐地,钝痛盖过了刺痛。
“哟,快迟到了,先不换了。”孙尧松开手,匆匆去拿他的公文包。
开完上午的半场会,孙尧到公司的吸烟室抽烟,老板和几个同事也在。他们正谈论着国际局势。老板在中间举着烟,分析某某国跟某某国开战的可能性,其他人围成一个面向老板的半圆,老板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人提醒他。孙尧点着烟,也悄悄挤进队伍,刚想着怎样才能在不引起老板注意的情况下抽一口,旁边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小伙子忽然切入话题,把老板准备结束的分析越讲越深。孙尧见老板看过来,不好举着烟再抽,放下捏着香烟的手,轻轻甩了甩。
抽完烟,老板带领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孙尧和之前插话的小伙子并肩走在最后面。孙尧来得晚,没抽上几口,有点焦躁地小声咋着舌,口袋里香烟纸袋捏得哗哗响,小伙子听见了,笑着说,主管,刚才怎么不抽完呢?烟要捏坏了。孙尧听出他话外有话,嫌自己没胆识,于是又慢吞吞咋了一下舌,说:“上头说话,听着就行了,适当地接两句。新闻研究那么透没用,还浪费时间。”小伙子听懂孙尧在教他,收起轻佻的笑脸,想了想,“谢谢主管。不过,我看大家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挺费力的,摸透老板脾气很不容易吧。”孙尧没想过这件事。在他的印象里,他和一起入职的同事似乎都是一开始就学着察言观色了,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和其他需要熟悉的日常工作相比,倒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说:“别想那么多,习惯了就好了。”
下班后孙尧没有和来时一样坐地铁。孙尧家离公司很远,家里也有车,尽管妻子的单位相对较近,他还是坚持让妻子开车,当然她也要肩负起接送佳佳的责任,不能让佳佳风吹日晒。孙尧自己通常是坐公交,人太挤了就乘地铁,偶尔也步行。要不是走两步就喘,孙尧其实很乐意走路,因为两条腿动起来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街边的嘈杂声越大,他想的就越少。如果不走路,回家后他就要打开厕所的换气扇,蹲在马桶上偷偷抽一根烟。
孙尧给妻子发了短信,说自己太饿了,在公司楼下吃点东西再回去。妻子回消息说好。他便脱下外套,竖着叠成三叠搭在手臂上。衣领已经解开了,领带也塞在公文包里,呼吸终于有点畅快。沿着公司所在的这边的路,一路经过一家饺子店、一家西餐厅、一家海鲜馆,每经过一家有橱窗有坐下来的客人的店,他都要停下来对着里面的客人看一会儿。如果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会在玻璃上看看自己的脸。他的脸在这种时刻会比其他时候都平和一点。虽然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很和善,他还是喜欢这些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
经过一家大型商场,外面有许多电器品牌在搞活动,桌椅装饰都摆得相当靠外,占据了那一段的人行道,几乎要摆上马路。孙尧已经竭尽全力躲避,但是由于体型不便,仍然和来回走动的员工、行人不时碰撞,直到两个员工打扮的男人横搬着一台作为展品的冰箱从他身边经过,孙尧为了给他们让路,腰往左侧一拐,直直撞上了活动用的铁桌的桌角。孙尧捂着剧痛的左腿弯下腰去,缓一会儿,想起妻子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应该换台洗衣机了”。
妻子对电器一窍不通,刚结婚时,连熨斗都是被烫了好几次、在孙尧仔细研究了说明书之后才学会使用的。家里的电器一直是孙尧负责整修,如果没有孙尧,妻子恐怕到死都不会换新的洗衣机。
孙尧要了一张传单,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进了商场去找洗衣机,刚走进家电区,正碰上两个男员工躲在货架后面偷懒,两人一边向孙尧不在的货架那一侧探头探脑,一边小声窃笑。孙尧隐约听见其中一人说:“长成那个样子,还要穿短裙……”另一个推了前一个人一下,言语中也有调侃的意味,“毕竟是店长要求的。毕竟……脸不怎么样,身材倒辣得很。脸么,关上灯都是一样的。”前一个人便短促地吹了声口哨:“既然一样,那你上呀,不好意思的话,我去帮你约——”对方连忙捂住他的嘴,接着用手臂勒他的脖子,“说说而已,谁家一直不开灯!”
一张不好看的脸,偏偏和好的身材凑在一起……孙尧从旁边经过,虽然脚下未作停留,耳朵却也听进了几句。和从头美到脚的人相比,怪异的丑人似乎总是更容易让人感到兴趣的。孙尧不免也想看一眼,于是绕过了洗衣机区,走到货架那一侧,在冰箱区四下张望。
“先生,有购置冰箱的需要吗?”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冒出来。孙尧回过头,看到一张老相的脸。倒是没什么皱纹,只是皮肤黝黑,五官又有些粗笨,丸子头也盘得土气,显老是因为有点少白头。并没有那两个男员工大惊小怪的那样,丑得惊人。孙尧觉得还是现在的年轻人嘴太坏了。他略有点失望,于是对女店员摇了摇头,准备到洗衣机那边去。
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询问很不专业,想补救一下,孙尧还没转过身,她就拉住了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孙尧下意识将她的手甩开,重新回过头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也就是因为这一退,他看到女人白得不可思议的大腿。“我们这里有最先进的智能冰箱,不仅省电,还可以根据室温自动调节温度……”女人快速介绍着,因为紧张吐字略显模糊,有轻微的潮湿的唾沫扑在孙尧脸上。
可是脸这么黑,腿怎么能这么白呢。
孙尧发誓,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当然还是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女人也往后退了退。于是那双笔直的长腿在孙尧眼里变得更加完整了。孙尧终于明白了那两个男员工究竟为何那样骇笑,又为何一边极尽不屑一边暗自垂涎。这双腿简直像锯下来接在女人腰上一样,只要看过了这双腿,便没有勇气再往回看上面的脸了。
或许是为了留住好不容易走进来的顾客,女人并没有出言斥责孙尧,从发现孙尧盯着她的腿看开始,她就一句话也没再说,只是把两条略微岔开站着的腿并拢了。孙尧很艰难地把眼睛移开,目光落到女人虚扶着的一台冰箱上,说:“不好意思,我们家不缺冰箱。”女人静了一会儿,孙尧还没有走开,她便轻声细语地讲起这几台冰箱的区别,还打开自己扶着、他盯着的那台冰箱,让孙尧看清内部构造。她的咬字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和刚才因为紧张口齿不清时判若两人。
女人沙哑的声音有点像啃噬桑叶的蚕虫,孙尧几乎要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沙沙的,沙沙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回响。
直到孙尧感觉到,女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肚子上。
“您似乎脾胃有些不调。”女人说。
她专注地盯着孙尧的肚子,仿佛上面嵌着一颗没有被完全凿出来的宝石。和妻子那样遮遮掩掩的抚摸不同,女人的目光是大胆而赤裸的,他甚至感觉到暗含着温柔。他想起他小时候似乎是有几次因为肠胃问题住院,医生说他先天性胃寒,未来身体可能会因为消化和吸收问题囤积许多脂肪。孙尧的妈妈在孙尧的饮食上一直非常注意,然而孙尧结婚前一年,妈妈就去世了,妻子厨艺不佳,她做的饭他都不爱吃,她也从不知道他的胃有问题。
“这款智能冰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食物的新鲜,使营养不易流失,我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善脾胃问题。”女人伸出和脸同样黝黑的细瘦如枯枝的手指,在冰箱外屏上戳戳点点,类似手机铃声的默认音乐从冰箱不知哪个地方传出来。“也可以联网后自行更换喜欢的音乐,这样不是更有胃口打开冰箱找东西吃了吗?”银灰色的冰箱泛着冷光,女人把腿靠过去贴着冰箱门,她绷在工作短裙里的大腿似乎也在微微发光。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孙尧琢磨着应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将这句话再讲一遍,应该委婉的温和的,还是更加强硬的,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时女人又开口了:“看您的着装,平常大概忙于工作,对自己的饮食不甚关心。这款冰箱其实也有AI语音功能,在您应该吃什么而想不起来时可以按照要求提醒。”顿了顿,向他伸出手:“手机请借我用一下,如果距离远还可以发送提示消息到手机上。”孙尧便递出了自己的手机。女人划开他的微信,授权注册时看到了他的头像,于是微微笑了起来,使得她老相的脸庞上闪动着一种慈祥的光辉。“这是您的女儿?长得真可爱,我也有一个女儿。离婚后判给前夫了,和令千金差不多大。”她扫码连上冰箱的网,给孙尧展示了一番操作,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自己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卡通冰箱磁贴。一个粉色一个紫色,都是小女孩喜欢的风格。“一点小小的礼品,送给小姑娘的。”
那女人真是很会拉拢人心,等孙尧从卖场走出来,他已经拿着刚才智能冰箱的订单了。女人再三强调期间不满意随时可以退订,违约金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让孙尧觉得也算对妻子有个交代。
晚上回到家,进了门,妻子在看电视,扭头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孙尧没有看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在卖场挑了个减价的智能冰箱”。妻子顿了一下,“你是说洗衣机吧?”孙尧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扶着沙发背褪皮鞋,褪了几次才褪下一只脚,他用另一只手托着肚子,光着那只脚踩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冰箱。”他说。
妻子腾地一下站起来,遥控器从她膝上滑落,没有包裹保护套的塑料壳掉在地上,发出咔一声脆响。佳佳正写着作业,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爸爸!”她抱着孙尧的肚子啵了一口,乐颠颠的,像抱着一只大皮球。孙尧露出笑容,摸了摸佳佳的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冰箱贴,“给佳佳的玩意儿。”妻子勉强地也笑了笑,接着用刻意放轻缓,似乎害怕吓到女儿的语气问:“洗衣机呢?”佳佳拿到新玩具,压在头上比划着,问好不好看,孙尧把她抱起来抱在手臂上,说都好看。妻子觉得这一幕很不可思议。佳佳虽然才刚八岁,体重却已经将近七十斤,她和孙尧已经抱不动佳佳很久了,也不知道孙尧哪来的力气,能单手给佳佳举起来。佳佳坐在孙尧手臂上下不去,也乐得不立刻回屋写作业,跟孙尧聊了好一会儿学校的事。妻子一直没机会开口,等到佳佳上床睡觉,孙尧终于哼着“太阳下山明天依旧爬上来”,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还会哼歌呢。”妻子坐在床上半是讥讽地说。“佳佳过生日,让你唱个生日歌你都不肯。”
“我唱得不好,录下来给佳佳同学一看,他们会笑话佳佳。”孙尧无视了妻子即将满溢出来的怒火,掀开另一边的夏凉被上了床。
妻子想不通,孙尧毫无预兆地买了个智能冰箱,却不提前知会她,为什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心里觉得他大概有什么正当理由,像帮同事代购那样——尽管也几乎不可能的,孙尧虽然看着面善,却并不好借钱——她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于是伸出手:“订单呢。”孙尧划开手机,眼皮也不抬,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公文包。妻子拿来皮包,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看到那张订单,眼睛霍地睁大了。她把订单拍在孙尧鼓起来的肚子上,“你买这么个死贵的冰箱?”
孙尧将订单从肚皮上拂下去,口吻依旧淡淡的,“咱们家也不缺这点钱。”
“有钱为什么不先换掉洗衣机!”妻子夺过孙尧的手机,一把拍在床头柜上。孙尧虽然担心手机拍坏了,但看到妻子怒火中烧,只能皱了皱眉。“别人家都要睡觉了,不要那么大声。”又说,“也没说不换洗衣机吧,一样一样来,一下子全买了新鲜劲儿也下去得早。”
“我们家的冰箱根本好好的呀,洗衣机连排水都排不出去了!”妻子委屈地几乎哭了出来,眼睛里蓄满了泪,一个劲儿眨着,不让它们往下掉。“你买个破冰箱到底有什么用,啊?旧的呢,旧的扔了吗?”她紧紧皱着眉,用面膜和水光针安抚下去的皱纹,忽然之间全都迸发出来,使她看起来像一只烤皱了的苹果。然而,苹果虽然老了,却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香甜的味道,孙尧一时间忘了要怎么反驳。就在他准备再用“困了,睡觉”含混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肚皮有些发紧,掀开被子重新盖了一下,那紧绷的感觉却没有就此消散。
但是现在说要不要做,会显得很奇怪,妻子也会觉得他有病。
孙尧和妻子已经没有夫妻生活九年了,换句话说,自从佳佳出生,两个人就仅仅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的室友关系。而问题并不在妻子那边,不管妻子怎样暗示或者明示,孙尧始终毫无感觉。孙尧并不觉得是妻子不再有魅力,也不觉得是自己不再爱妻子的缘故。可是究竟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孙尧为自己此时此刻的勃起感到羞愧,于是闭上了嘴。他什么也不说,转身背对着妻子,裹紧了身上的夏凉被。
过了一会儿,妻子抽泣的声音在耳边消退了,她轻轻地在他身后问:“工作是不是压力太大,消费一下心里舒服一点?”
孙尧慢慢转过枕在被子上的头,看到妻子黯然伤神的脸,那些皱纹原来只是短暂地苏醒了一下,在妻子熄灭怒火后再度陷入了沉睡。看见孙尧回头,妻子捂住了脸,又哭了起来。孙尧回想起他们俩第一次闹分手的时候,她也是哭成这样,那时是为了上大学。孙尧要报考军校,妻子死活不让,说万一以后当了军嫂诸事不方便,连见一面都不好见。妻子哭得那样脆弱,动人,使孙尧的心渐渐软了下来,也就没有填报军校。以孙尧的成绩,以及他那时的身体素质,考最好的军校都是绰绰有余的,毕业之后必定官运亨通,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同时也坚信,世上总比事业更重要的事物,那时他认为就是妻子。所以尚为年轻的孙尧对妻子说,我不报了,但是你要发誓,你以后再也不会在我面前哭。
小腹上久违的紧绷感渐渐地又消失了,孙尧松了口气。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在惩罚谁,可是离妻子远一点,对妻子和对自己总归都是好的。至于再也不在孙尧面前哭的誓言,妻子大概早就忘了吧。
其实要不是今天她一哭,孙尧也想不起这件事。同时也因为妻子一哭,孙尧才发现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哭过了。孙尧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但是当妻子哭泣时,心里那种烦乱的感觉袭来,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放弃了军校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醒来,孙尧脑子冷静了,他也觉得昨天买冰箱有点太冲动,临去上班前跟妻子说,他下班后拿去卖场退订。妻子没吭声,双手搓洗着水池的衣服,在他要转身的时候才说:“我请假了,回娘家住两天。”孙尧觉得大事不妙,立刻问长问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可以请假,开车陪她去医院。妻子抬起脸,瞥了孙尧一眼,“娘家有洗衣机,我不用动手洗衣服。”
孙尧讪讪地“噢”了一声。揉搓在洗衣板上的衣服包裹着妻子的手,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孙尧的心也跟着噔噔响,片刻后才想起说:“那我顺便把洗衣机买回来。你去休息两天吧,佳佳我来接送。”妻子也回答:“哦。”孙尧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妻子买了洗衣机就回来的承诺。
晚上接到佳佳的时候,连佳佳也感觉到不对劲,佳佳耷拉着小脸,眼巴巴地在副驾驶座上望着孙尧:“爸爸,妈妈去哪了?”孙尧打着方向盘,久不开车,堵在高峰上手心直冒冷汗,他望着高架桥上盘着的一弯又一弯闪烁着灯光的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回到马路上。卖场应该会开到很晚吧,如果今天退不掉订单,他不知道怎么跟妻子交代。“姥姥家有点事要处理,妈妈过去两天,很快回来的。”孙尧说。
——或者很快把佳佳接走。
孙尧尽量不去思考那个可能,等到终于下了高架桥,车子被他开得飞起来一样。佳佳在副驾上尖叫“爸爸!爸爸!”孙尧充耳不闻。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后视镜上,两侧路灯疾驰而过,水流般向后退去,他越是开快,路灯便流得越急,这时他耳边响起了昨天洗澡出来时哼着的歌,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开……可是,明年再开的花,还会是今年这朵吗。他从来都没想过。花谢了还会再开,人走了却不一定会再回来了。
赶到商场,卖场已经收摊了,地上飘着几张传单,商场里面也只有些微光亮。手机显示夜间九点半。孙尧从单位赶到佳佳学校,又从佳佳学校赶到商场,花了太久。佳佳拉着孙尧的手说肚子饿。孙尧擦擦额头上的汗,后背却凉飕飕的。“再等一下,佳佳,再忍一忍。办完事爸爸带你吃大餐。”停好车,带着佳佳走进商场,家用电器区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了。孙尧没有走过去,牵着佳佳在门口站了站,就转身向外走。还没走到大门,旋转门外忽然进来一个抱着袖珍冰箱的身影,因为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脚步在大堂里分外清脆。孙尧先看到了对方裹着肉色薄丝的大腿,在昏暗的空间隐隐闪过亮光。
“哦,是您呀!”女人差点撞在父女两人身上,站稳后看清是孙尧,马上把小冰箱立在脚下。佳佳对小冰箱很感兴趣,伸手碰了碰冰箱门,然后去扯扎在顶上的廉价粉丝带。女人逆着光,看不清脸,这使她的观感比站在灯光下要好,孙尧无端想起昨天其中一个男员工说的,女人,关了灯都是一样的。女人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等着孙尧开口,孙尧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拿出叠成细条的冰箱订单,低声说要把冰箱退掉。女人接过订单,看不见字,拇指在展开还是充满褶皱的订单上碾磨。“好吧。”她说,“既然您已经决定了,明天我便向上申请。幸好这两天电器卖得不错,很多品牌都缺货了,运费总不用付的。”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孙尧拉了拉佳佳的手,制止了她试图扯掉粉蝴蝶结。佳佳明年就要读二年级了,好奇心却旺盛得还像四五岁时一样。“这就是令千金吧,和头像一样可爱!”女人蹲下身,摸了摸佳佳卡在头发上,昨天晚上央求妈妈改成发夹的冰箱贴,站起来时重新抱起了小冰箱。“那我先去仓库了。”女人腾不出手,于是点了点头。
“阿姨好漂亮。”佳佳在女人走后说。孙尧有点好笑,问她都看不见脸怎么知道漂亮,佳佳想了想,重新回答,阿姨的腿很漂亮。“和妈妈比谁漂亮?”孙尧问。“和妈妈一样漂亮。”佳佳诚实地说,“和妈妈的腿一样漂亮。”但是孙尧知道,当着妈妈的面,佳佳一定不会这么说。他觉得佳佳还不完全懂什么叫欺骗,只是本能地明白,自己有不能让妈妈知道的想法。
因为和佳佳在门口多说了两句话,孙尧又耽搁了几分钟。就在这几分钟里,女人去而复返,出来时手里抱着的小冰箱换成了一只款式略老的手袋。先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她优越的双腿,然后是裹着工作套装的上半身,最后才是那张拘谨而温和的,其貌不扬的脸。孙尧察觉佳佳看清女人的面貌后往自己身后缩了一下,于是拉着佳佳的手,把她重新拉到身边。女人看到父女俩还没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他们面前踌躇片刻,两只手将手袋背在身后,轻轻敲打着大腿。“这么晚了,你姑娘不困吗?”她说。孙尧还没解释,佳佳抢着回答:“不困!爸爸要带我吃大餐,我不困!”孙尧无奈地笑了。女人也讶异地笑了笑,“吃大餐?你们两个人吗?妈妈呢?”女人脸上是和佳佳类似的全然的好奇,鞋尖和鞋尖抵在一起,摩挲着,似乎在思索众多可能性。孙尧几乎能听到她两条腿的丝袜相互之间擦过时细微的沙沙声。“她妈妈生气了,不肯来。”孙尧说。佳佳吃了一惊,攥紧孙尧的手。女人虽然没有追问,眼睛也直直盯住了他。
“佳佳妈妈想买台洗衣机,我却先订购了冰箱,她大吵一通,回娘家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佳佳问。女人见佳佳害怕,连忙打圆场:“既然已经把冰箱退了,肯定很快就回来了。是吧,孙先生?”大厅顶上为数不多亮着的吊灯,也一盏一盏接连熄灭了,厅堂即将陷入无边的黑暗,女人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出门,她自己则拿着两把锁,锁住了商场北面除旋转门之外的两扇侧门。孙尧直到第二把锁在他眼前扣上,才想起他还承诺今天要把洗衣机买回家。然而,那只是他自己的承诺,就算晚一天,两天,即便晚上十天,恐怕在妻子眼里也没有什么区别。妻子肯定还要回来的,但是在那之后,他也不知道妻子会不会再一次离开。
开着车从停车场驶到出口,女人站在外面等着和两人道别,她在孙尧到来之前,在出口前方慢慢踱着步,两条腿的丝袜在出口的岗哨亭电灯的余光里交替闪烁,鞋跟踏在柏油路上,敲出类似打更的“笃,笃”的声音。在她身后,宽阔的马路向东西两个方向铺展开来,两边都是一样的空旷,没有一辆车打着车灯出现在某一侧的地平线上。孙尧在开到收费出口扫描到的范围之前停了一会儿,看着女人的方向,摇下一点车窗。
佳佳坐副驾驶,孙尧抽不了烟,于是,在徐徐吹过头顶的夜风中,孙尧觉得安全带越勒越紧,勒得他肚皮发痛、难以呼吸。眩晕到来的前一秒,孙尧解开了安全带,然后在尖锐的安全提示音中又拉开了手刹。
他打着方向盘,慢慢向收费站驶去。
汽车驶到女人身边停下。孙尧看了看佳佳,把车窗又往下放了放,微微探出头,说:“害你空欢喜一场,我也很过意不去。要不,你也来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我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