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计划--选项A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以一种诡异的视角来审视人生,感叹命运无常与无奈的同时,思考了人生的长度与价值。



1. 熟悉的旋律

“嘀……嘀……嘀……嘀……”

病房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监护仪在发出规律的声音。

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丝丝微风时不时拂过窗帘的轻纱,轻纱轻轻摆动着,投进房间里的乳白色光晕,也随着这摆动而忽明忽暗。

“好安静啊!”

躺在病床上的安德鲁,两眼盯着天花板,心中不由地感慨道。

这是个单人病房,不大,只能放得下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但比起他之前住了两年的八人间,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安德鲁之前住的八人间是医院病房里的标准间,病房不仅里人来人往,而且还充斥着病友的呻吟声、各种仪器的尖叫声、病人亲属的谈话声、查房护士的呵斥声,想睡一个安稳觉都是求之不得的事。

可就算那样的病房,安德鲁也已经负担不起了。他患的病十分罕见,身体各个器官的机能衰退,让他不得不长期依赖医院的仪器才能苟延残喘,他已经在医院住了两年多了。

“真tm贵啊!”

想到这里,躺在病床上的安德鲁不由得抱怨了一声。

安德鲁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爱他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可那都是发病前的事了,现在,他的积蓄早已花光,家人也被拖进了痛苦的漩涡之中。

“在想什么呢?我的小可爱。”

一声轻柔的问候打断了安德鲁的回忆,

“阳光时间到了,今天阳光明媚哦。”

说话的是病房护士爱莎,这里的每个病房都有一位专门负责的护士。

说着话,爱莎轻盈地来到窗前,将窗帘拉了开来。

转过身,她轻轻地将安德鲁扶了起来,帮他穿好衣服,然后熟练地将他抱进病床旁的轮椅里。

“我们出发!”

爱莎嘴里哼着歌,推起装着安德鲁的轮椅,穿过病房间的走廊,轻快地向外面的庭院走去。

安德鲁坐在轮椅上,一间间病房的门口从轮椅两旁一闪而过,头顶上方传来阵阵爱莎的轻吟,那旋律似曾相识,可安德鲁一句歌词也听不清楚。

“你唱的是什么歌?”安德鲁抬头问道,爱莎那饱满胸脯撑起的护士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爱莎的一点鼻尖。

“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咯!”爱莎笑着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安德鲁无奈地笑了笑,多年的病痛早就耗尽了他的快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安德鲁轻轻地呢喃,好像在问空气。

“嘻......”爱莎无疑是听到了这句话,“开心的一天总比愁眉苦脸的一天要好呀。”

轮椅飞快地向前冲着,穿过走廊转一个弯,就来到了这个医院的大草坪,今天天气确实挺好,灿烂的金黄色洒在嫩绿色的草坪上。

草坪上早已三三两两有了几个人,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自己在慢慢踱步。但无一例外,旁边都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女护士陪同着。

“安德鲁!”

近处,一个年轻人兴奋地朝安德鲁挥着手,

“看这边!安德鲁。”

安德鲁循声望去,原来是隔壁病房的查理二世,他也坐着轮椅,在一簇鸡冠花丛前晒着太阳。

查理二世年纪看起来比安德鲁小了好几岁,不知道为啥取了个这么老气横秋的名字,他的病房安德鲁也去过,比他的大一点,里面有个独立的卫生间。

“安德鲁,过来,快过来!”查理二世高兴地朝这边喊着,“爱莎,快把他推过来!”

爱莎嘴角轻轻向上扬了扬,将安德鲁的轮椅慢慢推到了查理二世的跟前。

“安德鲁,你知道吗?明天我们就要手术了!”查理二世不等安德鲁轮椅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安德鲁不禁一惊,“明天?明天就要手术了?”

“是的,明天!”查理二世显得格外兴奋,“你,我,大牛,卢瑟,艾伦,我们五个是一批的,明天手术!”

“这么快......”安德鲁低声沉吟着,这个消息来的有些突然,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快不好吗?”查理二世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想想看,明天我们就要摆脱病痛了,我们终于能脱离这个残破的躯体,我们要自由了!”

他身子前倾,一把握住安德鲁的手,眼睛里像是要射出光来,“安德鲁!长生计划啊!长生啊!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事,明天我们就要实现了!”

“是的,长生计划......我知道......”安德鲁躲避着查理二世那炙热的目光,轻声喃喃。

他慢慢抽出他的手,不忍心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兴,”可你真的清楚长生计划的代价吗?年轻人。”安德鲁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

回房的路上,爱莎推着轮椅,嘴里又轻轻地哼起了那似曾相识地旋律。

“明天就要分别了,”安德鲁不禁对爱莎说道,“快一个月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

听爱莎没有反应,安德鲁继续问道,“你叫爱莎,是因为冰雪奇缘吗?我没想到你也看过那么老的电影。”

“注意纪律!”歌声停了,一个声音冷冷地从头顶飘了下来,“你叫安德鲁,也不可能是真名,是吧?”


2. 选项ABC

“爸爸,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一个月前,在嘈杂的八人间病房内,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下跳到安德鲁的病床前,双手背在身后,调皮的问道。

“嗯......我猜是你今天在幼儿园做的手工,”安德鲁虽然没有多少精神,还是强撑起身体,笑着对女儿说道,“快给我看看,是不是让我给猜对了?”

“哈,又猜错了!”女儿开心的将胳膊伸向安德鲁,手掌摊开,手心里是一颗有着彩色条纹的红色玛瑙石,“爸爸是个笨蛋,每次都猜不对,哈哈。”

“啊!好漂亮的石头!”安德鲁接过那颗带有女儿体温的小石头,紧紧地握在手中,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妻子一周会将女儿带来一次,女儿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个小礼物,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病床下有一个大玻璃罐,里面已经快装满了。

“爸爸,你知道吗?这个星期我们班发生了好多好玩儿的事,让我讲给你听。”女儿站在床边,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星期的趣闻。

“安安,让妈妈和爸爸说会儿话,”一脸愁容的妻子走到床边,将安安往后拉了拉。

“嗯......嗯......那后面的事等会儿再和你讲,”安安顺从地往后退去,到别的病床去玩儿了。她常来,和病房里几个久住的病友早就混熟了,大家也都喜欢这个自来熟的小女孩。

“医院又在催住院费了,”妻子凑到病床前,低声说道,“他们说,再不交就只能出院。”

“他们天天来催我。”安德鲁早已料到妻子想说什么,他努力侧过身,拉开病床旁边床头柜的第一层,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他示意妻子坐下,将纸递给妻子,“你看看。”

“长生计划?”妻子坐在床沿上,她疑惑地接过纸,读着最上面的几个字,“选项A?”

“对,”安德鲁趁妻子往下看,继续说道,“安安马上要上小学了,我这个病把你们都拖惨了,这两年你怎么过来的,你不说,我心里都清楚的很。”

“前天下午,医院又来催钱,我让他们再缓缓。到了晚上,他们的一个什么主任,就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安德鲁见妻子狐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继续往下看,到底是什么,纸上也都写清楚了。”

“他说这是他们军区和医院的一个合作计划,招募合适的参与人员,”安德鲁说道,“而我,他说完全符合他们这个计划的选项A。”

“不到40岁,不治之症,精神正常,没有不良记录,家庭财政困难......”安德鲁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着,“昨天上午,医院让我做了个脑电图,也没有问题。”

“那个军区来的人说,我的资料他们都查过了,政审没问题,而且一直以来,我都是积极向上热爱A国热爱社会的,从来没有在网上发表过什么消极的言论。”

安德鲁苦笑了一下,指着妻子手中那张纸的最后几行,“你看,自愿参与这个计划的人,会有一百万的安家费。”

“我不同意。”妻子已经看完了,她放下纸,平静地说道。

“你真的看懂了吗?”妻子指着纸上的内容问安德鲁,“你知道这个长生计划是干什么的吗?”

“我明白,那个军区来的人也没有隐瞒,都说清楚了。”安德鲁低着头说。

“你反对也已经没有用了,”安德鲁抬起头,“这张只是计划书,正式文件我昨晚就签了,军区那个人已经拿回去盖章了,......军队里的事......你也知道是不好反悔的。”

安德鲁稍微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道,“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对你、对我、对安安,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妻子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安安再也没有爸爸了,你明白吗?”

“现在的我对你们就是个拖累......”说到女儿,安德鲁不禁有些哽咽,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会有探望日的,应该不会骗人......”

一时间,病床前的两人相对无言,泪珠默默地从妻子的脸上滚落,嘈杂的病房里,只有这里是安静的。

“妈妈你怎么哭了?”不知何时,安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跑了回来。

“妈妈没事,”妻子抱起安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选项A是这样,那还有选项B,选项C吗?”

她问安德鲁。

“什么ABC?”安安疑惑的抬头看看妈妈,又转过来看看爸爸。

“军区的人说暂时没有别的选项。”安德鲁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淡淡地说道。


3. 长生的代价

安德鲁,查理二世,大牛,卢瑟,艾伦,五个人静静地躺在手术等待室里,谁也没有说话。

安德鲁看着上方的天花板,一片白茫茫的,他感觉一阵阵的犯迷糊。

昨晚因为紧张,他一晚上都在做梦,一会儿梦到安安又带了个礼物来看他,一会儿梦到妻子跑到军区大闹,想要回正式文件,一会儿又是蓝天碧海一望无际的荒野。

现在到了这里,他反而有些困了,也不知道是身在现实还是依然留在梦里。

“艾伦!”一个白衣护士走了出来,“进手术室了。”

“战友们,再见!”艾伦是他们五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他举起手,握着拳,向天空挥舞着,“我们战场上再相逢!”

剩下的四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不知道多久,查理二世也被推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三个被推进手术室的是安德鲁,他转头看了看大牛和卢瑟,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大牛朝着他摆了摆手。

手术室里人很多,各种仪器闪烁着,蜂鸣着,安德鲁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就是块臭肉,只能任人摆布,麻药推上去,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他只记得迷迷糊糊听到几句话,

“视觉系统接入口,正常。”

“神经耳蜗接入口,正常。”

“肌肉神经按钮组,正常,脑机限制系统,正常。”

......

......

“同志们,大家好!”

安德鲁被一阵洪亮的声音惊醒,四周黑乎乎的,像蒙着一块黑布,什么也看不见。

“同志们,大家好!”

同样洪亮的声音在四空中单调的重复着,安德鲁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抬抬手,身体却一丝也动弹不了。

安德鲁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片虚空,四周除了那响亮的“同志好”,什么也没有,他挣扎了许久,最终放弃了,任由自己漂浮在那黑暗的虚空之中。

“同志们,大家好。”

“嗯......”那个语调突然变了,

“嗯......我是这次的长生计划的项目总指挥,恭喜你们,你们的手术都很成功。”

这个语调中听不出多少恭喜的成分,

“恭喜你们都已经摆脱了身体的病痛,接下来,你们会进入各自的战斗序列,继续为A国贡献自己的价值。”

“嗯......,我再给大家解释一次你们目前的身体情况,”

“这次手术,大家都已经剔除了身体,只剩下了脑部。”

“项目组保留了视觉神经的接口,后续到战斗单位上,会接入战斗单位的人工神经视网膜系统。”

“项目组还保留了听觉神经接口,目前已临时接入了项目组的神经耳蜗系统,大家能听到我的说话,就是通过这个神经耳蜗。后续到底接不接,看各个战斗单位的需要吧。”

“还有一个肌肉神经按钮组,这个就是一排电化学接口,后续根据需要会为大家连接战斗系统。”

“当然,脑部生命维持的血氧系统和脑脊液系统也都配备好了,只要这套系统能定期得到维护,大家活上几百年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似乎兴奋了起来,语调都抬高了八度,“这也是我们项目组起名长生计划的由来!”

估计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那个声音停顿了几秒,语气又平缓了下来,

“我们这套系统全部使用生物神经技术,唯一使用到微电子的地方,只有那个脑机限制系统,”

“这个系统通过脑机接口控制着血氧和脑脊液的循环,在平时,是会限制大家的脑部活动的,”声音顿了下,“嗯......,也可以理解为,大家大部分时间是在睡眠中的。”

那个声音突然又有点激动,

“也正因为这样,大家的存活时间又大大延长了,估计都能超过千年,是真的长生啊!”

又控制了一下情绪,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基本上,会有以下几个唤醒的时间,请大家记住,”

“安装调试,系统维护,日常训练,战斗状态,探望日,还有某些特殊情况。”那声音一句一顿的说道。

“哦,忘了说了,”那个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家的安家费已经打入了你们提供的账户,各自的探望时间我会分别告知各位的家属。”

......

......


4. 王铁柱

......

......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安德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四处摸索,穷尽所能,却一无所获。

他已没有了时间概念,在这片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尝不到,什么也触碰不到,只有思绪在虚空中一点点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鲁眼前突然感到一点刺痛,就像针扎进了一张黑膜,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点。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那个白点迅速的扩大,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光斑,它越长越大,越变越亮,没过一会儿,那个光斑就变得铺天盖地,天亮了。

“好嘞,都装好嘞!”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喂,能听到吗?”

“嗯,显示曲线有波动,你应该能听见嘞。”那个声音自言自语道。

随着那光班越来越亮,安德鲁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宝蓝色的天空,丝丝白色的旗云挂在远处雪山的山峰,山腰往下是连绵不绝的黑色密林,山脚有一抹长长的亮色,那儿应该是一条大河,河的这边是片翠绿的河滩草坡,几株褐色的小树点缀在绿色的草滩上,再过来就又是山坡了,绿色消失的很快,大块的乱石跌落在黑褐色的山坡之上。

安德鲁就处在这片山坡临近高处的一个水泥工事上,一根长长的炮管从他的左侧直指向下方的山坡,他的视野现在很宽,他能看到,沿着左右山脊,有数十个类似的战斗工事一字排开。

突然,一个黑影从右侧闪到安德鲁的面前,

“嗨,俺知道你看的到嘞,”那个人盯着手中的仪器,自言自语道,“显示屏上,你的视觉神经曲线又跳了一下。”

“俺自我介绍一下,俺是这个区域的神经系统维护人员,俺叫王铁柱。”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

安德鲁定睛看了看,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站在跟前,身材不高,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上衣好几个口袋,手里捧着个仪器,仪器上有一根长长的黑线连在炮机上。

“嗯,你叫......”王铁柱说着将鸡窝头伸过来,看了下炮机下面的铭牌,“你叫8343。”

“8343,俺们抓紧开始吧。”王铁柱转头四周看了看,舔了舔嘴唇,“如果有人看见俺王铁柱一直对着一根炮管说话,俺就不是神经维护人员,俺要被当成神经病嘞。”

王铁柱在手中的仪器上按了几下,安德鲁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格,网格上有几个节点上标着数字。

“8343,按顺序找到对应数字,从1看到100,越快越好,开始!”

......

“嗯,很好,你的视觉系统反应很快啊,么啥问题。“

”8343,按照声音提示,快速找到对应网格上的数字,开始嘞!”

他手中的仪器不断报出各种数字,安德鲁也乖乖的对应找到了网格上的数字。

“好,现在试试肌肉神经按钮接入有没有问题。”王铁柱说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安德鲁远了一点。

”8343,从1到100的顺序,将左手指向网格点!”

安德鲁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炮机的底座以及那长长的炮管,已随着他的意识隆隆的旋转起来,电机嗡嗡地蜂鸣着,炮管就如安德鲁的左手一般,迅速的指向网格中的1、2、3......

“非常好,调试完毕!今天可以收工嘞。”王铁柱高兴的将手中的仪器往炮机旁一放,一屁股坐在了炮机前的水泥平台上。

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安德鲁只听见山顶的风声呼呼地从头顶刮过。

歇了一会儿,王铁柱抬了抬屁股,从脏得不成样子的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他将香烟捋了捋直,又从上衣数个口袋中找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一股青烟随风飘去。

“哎......”眼看一支烟快抽完,王铁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到底图个啥?”他侧过头看了眼安放安德鲁的炮机,

“你们这个啥计划,俺也知道,可......可......这么个活着,有啥劲嘞?”

王铁柱将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屁股直接用手捻灭了,

看着远处的雪山,王铁柱沉默了半晌,“俺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有难处,”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谁都不容易......,俺能做的,也就是维护的时候,让你们多醒一会儿嘞。”王铁柱说着拿起地上的仪器。

“睡吧,8343......。兄弟,梦里啥都有。”只见王铁柱拔下仪器上的那根连接在炮机上的黑线,一阵困意迅速袭来,安德鲁又陷入到那无穷的黑暗之中。


5. 日复一日

山脚下的大河,水涨了又枯,枯了又涨,

山坡下的草滩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碎石嶙峋的山坡,野兔和岩羊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头顶的天空,从宝蓝变成灰黑,又从灰黑变成宝蓝,

这些安德鲁都不知道,外面时光飞逝,而他,只有在训练和系统维护时才会被唤醒。

训练一个月一次,渐渐的,安德鲁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已和身下的这门机炮融为了一体。

通过训练,安德鲁了解到,山脊上放置的这一排机炮,都安排了两套系统,一套是自动电子防御系统,由微电脑控制,另一套就是神经网络系统,由他这样的人脑控制。

正常情况下,机炮都是由微电脑控制的,可一旦微电脑被破坏,脑机限制接口就会被放开,机炮自动转为由人脑控制。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在训练的空挡,安德鲁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暂了,训练一完成,他就会立刻重回睡眠中去。

所以每次醒来,他都如溺水的人回到水面一般,贪婪地呼吸着眼前的光、耳边的风声、草滩的绿色和天空的蓝,甚至机炮的隆隆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在他那里,都是如此的悦耳和美妙。

对安德鲁来说,不用再忍受身体病痛的折磨,不用再被医院催缴费用,家人也能得到一笔维生的费用,这已经是他力所能及、所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是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安德鲁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

“至少,我还活着......,对,活着。”

......

除了每月一次的训练,安德鲁只有在三个月一次的生命系统维护时会被唤醒。

山顶这一排机炮都是王铁柱维护的,每次维护时,他都会尽量延长一点维护时间,让机炮里的人有机会多醒一会儿。

有时,他也会和机炮里的人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多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还算好嘞,”王铁柱上次为安德鲁维护的时候这样说道,

“最边上那四台,”王铁柱伸手指了指山脊的最左边和最右边,挨个用手指点了一遍,“8210,8211,8212,8213,那四台是防空火箭炮。”

“还有那几台,”说着他又指了指山脊中间,“81开头的,那些是防空盾,那里面的人才倒霉哩,”

“整天仰着个脸对着个天,每次我把他们叫起来,他们也就能看到个天,”王铁柱抬头看了看,“天上有啥嘛,最多看到几朵云,几只鸟,么啥意思。”

安德鲁心里说,那也比一直在黑暗里摸要好得多,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嘞,俺要下班嘞。”王铁柱照例抽完了一支烟,他慢慢掐灭烟头,“下个月,你们来了就一年哩,应该会有探望日,不知道有没有人来看你嘞?”


6. 探望日

今天一大早,安德鲁就被唤醒了,

就在他还在纳闷今天怎么没有训练或维护的时候,左侧远处的山脊上,一个人影在碎石小路上慢慢显现出来,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安德鲁看清楚了,那是个中年妇女,

她手里捧着一束花,肩上背着一个帆布袋。

只见这个中年妇女在山脊的碎石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每走到一座机炮前,她都要弯腰凑近机炮基座,去看一眼机炮上的铭牌,一边看,一边摇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看着那中年妇女越走越近,安德鲁突然想起来,王铁柱说过,最近会有探望日,那今天应该就是探望日了。

只见那中年妇女查看着一门门机炮的铭牌,却没有在某一座机炮前停留,很快,她就来到安德鲁的机炮前。

“8343”,安德鲁听到她嘴里轻声嘟囔着,“那下一个应该就是了。”

每一门机炮之间相隔都有百米以上,那中年妇女直起身,摇摇晃晃的沿山脊上的小路继续朝安德鲁的右侧走去。

安德鲁看着她慢慢走远,远远地走到了右侧那门机炮跟前,眼看她慢慢俯下身盯着那门机炮上的铭牌,半天都没有动。

“哇啊......”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啼哭声从右侧那门机炮那里传来,那中年妇女一下扑倒在那门机炮跟前,拳头疯狂地朝那机炮的底座砸去。

”哇啊......“

山脊上的数十门机炮都沉默着,只有山顶呼啸的风声和着那响彻山谷的哭喊声在空中回荡。

等那女人平静下来,她捡起抛在地上的那束花,端端正正的放在了右侧那门机炮的底座前。

然后,她坐在机炮前,面对机炮,从帆布袋里,拎出一瓶酒和几个包装好的下酒菜,一样样,摆在了机炮前的底座上。

安德鲁看那女人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机炮在说着什么,时而痛苦,时而高兴。

时间过的很快,今天来了不少人,有独自来的,也有带着小孩来的,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他们有的悲伤,有的淡然,有来了就走的,也有扶着炮管久久不愿离去的。

渐渐的,日头偏西了,远处雪山的山顶被染上了一圈金色。

“真好看呐......”安德鲁心里说道,但他却无心看景,目光始终留意着左右两侧的远处山脊上。

来探望的人慢慢都离开了,安德鲁注意到,他右侧机炮前的那个中年妇女也站起了身。她嘴里说着什么,附身收拾起地上的餐盒,慢慢的,一件件的,又装回到她那个大帆布包里。

最后她拎起地上的酒瓶,对着嘴猛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浇在了机炮上。猛一转身,她一扬手,将那酒瓶狠狠地给抛了出去,

“砰”的一声,酒瓶砸在山坡的碎石上,变成了无数透明的碎片。

......

天黑了下来,山脊上再也没有什么人了,山风狂躁地呼啸起来,一阵困意袭来,安德鲁又被拉回黑暗,探望日结束。


7. 年复一年

安德鲁记得王铁柱对他说过,梦里啥都有。

刚到山脊炮台的那两年,安德鲁确实经常做梦,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幼时的家乡,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和小伙伴们在田野里尽情地奔跑,梦到那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油菜花,梦到那漫天飞舞的柳絮,梦到老家炉灶大锅上升腾的水蒸气,梦到邻居家的那条大黄狗一个劲冲自己叫,梦到妈妈往自己手里塞了一个烤的焦黄的红薯。

有时他又会梦到自己生病前的那段时光,年轻的自己在学校球场上飞快的奔跑着,梦到考试前那不眠的夜晚,梦到妻子拉着他的手让他咬一口冰糖葫芦,梦到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刚出生的安安,梦到安安整夜整夜的啼哭,梦到安安笑着对他说:“爸爸,你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而现在大部分的时间,安德鲁什么都梦不到,他只是从一个虚空跳进另一个虚空。他常常会梦到自己身处一些从来没有到过的场所,有时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蜿蜒小路,有时是一截不断向上盘旋延伸的楼梯,有时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野,有时是茂密到透不过气的密林,有时是一片平静到可怕的海面,而最多的时候,他脑子里就是一片虚无,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的虚无。

训练每月一次,维护每三月一次,探望日每年一次,但这些日期对安德鲁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他只知道每次自己被唤醒,总有一样事情在等着他,要么是军事训练,要么是王铁柱给他做生命维持系统的例行维护,要么是探望日。

和附近的其他炮台不一样,安德鲁有些害怕探望日。

虽然探望日他可以有整整一天的空闲时间,看看蓝天,看看雪山,看看大河,看看草地,但从来没有人在探望日来看过他,每次探望日带给他的都是两个字,失望。

每当他看到那中年妇女背着帆布包,沿着山脊上的碎石路从自己眼前走过,走到右侧临近的那座机炮前时,安德鲁都忍不住在心里问道,

“安安,你不想爸爸吗?”

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会感到一丝悔恨,他不禁有些质疑当初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

安德鲁有时甚至会怨恨起妻子,“安安虽然还小,难道你就不能带她来看看我吗?”

“她一定对安安说,爸爸已经到天上去了......”

“嗯......或者是......,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出差了。......对!一定是这么说的,说我去出差了。”安德鲁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一年一年飞快的过去,安德鲁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这座机炮,这座机炮就是自己,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无牵无挂,自己唯一认识的人就是王铁柱,而自己这座机炮,也将永远在这个山头伫立。


8. 军事状态

清晨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片薄雾在河边的草甸子上飘荡,现在是枯水期,不宽的河水依旧静静地流过山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已经醒了,栖息在河边的树杈上,轻声“叽叽”地鸣叫着。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安德鲁被唤醒了。

就在他还在计算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他所在的机炮猛地转动起来,“砰,砰,砰”,爆炸声不断在山坡上响起。

安德鲁注意到,山脚下有几个黑点正在向这边移动着,最近的已经快越过草甸,进入碎石山坡了。

“机器狗!”

安德鲁看清目标后,一下清醒了,这是日常训练时提到过的,目前比较先进的全地形进攻武器。

这些机器狗一定是被机炮的自动防御系统发现了,激活机炮的同时,也唤醒了安德鲁。

最突前的几只机器狗,还没爬到山坡上的碎石区,就被机炮的火力打残了。

可安德鲁清楚的看见,还有更多的机器狗正趟过山脚下的不深的河水,进入草滩。

而远处对面山坡下,无数黑点正源源不断的从密林里钻出来,朝着大河这边奔来。

一时间,四周的机炮都响了起来,自动防御系统能将山顶的数十门机炮组合成一张完美的火力网,几乎没有活物能平安的穿越这条封锁线。

很快,河边草滩上就堆满了机器狗破损的机体,可还有更多的机器狗踩着前面的破铜烂铁朝这边山坡涌来。

突然,安德鲁看到左右山脊上,有大量火光朝天空倾斜而去,那是防空机枪组成的防空盾启动了。

远处天空,黑压压的如乌云一般,几百架无人机铺天盖地地朝山脊防线飞来,一时间天上的闪光和地上的爆炸连成了一片。

不断有无人机被击中,从天空坠下,如火流星一般,有的砸在山坡上,有的砸在机炮上,也有的砸在机器狗身上。

安德鲁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从左边山脊传来,只见最左边的那门防空火箭炮,被一架穿过防空盾的无人机撞上,无人机上带的炸药引爆,瞬间就让这门防空火箭炮燃成了火海。

很明显,无人机的目标优先是防空系统,很快,又有几架无人机越过了防空盾的火力网,狠狠地撞在了其中几门防空机枪的身上。

防空盾的火力弱了下来,接着几门机炮也遭了殃,“轰......轰......”,随着山脊上几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几门机炮也报废了。

趁着山顶火力减弱,山下的机器狗逐渐往山坡上逼近,很快就登上了山坡碎石区,随着机器狗的仰角不断抬高,大量子弹拖曳着长长的火光,也朝着山顶的机炮飞来。

“啪,啪,”不断有火光在安德鲁的眼前爆开。

“完了,”安德鲁心里这样想道,

“快守不住了。”

......

“嗡......”

安德鲁忽然感到一阵酥麻,与此同时,他看到眼前飞过一道蓝色的电弧。

“嗡......”

又是一道电弧从后方飞来,它越过安德鲁的头顶,划出一道完美的蓝色曲线,向着前方天空飞去。

“嗡......”

又是一道蓝色电光圆弧。

而随着这道电弧划过天空,所有的无人机瞬间变得没有了方向,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沿着最后那一刻的飞行轨迹向下做自由落体运动,纷纷跌落到了山坡之上。

而地上的机器狗也没有幸免,凡是被蓝色电弧波及到的机器狗,都以一个奇怪的姿势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蓝色电弧脉冲不断从安德鲁的身后发出,向前划破天际。

此时,山坡上的所有机炮也都如定住了一般,同时停止了瞄准和射击,一时间山谷竟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只有无人机不断坠落在山坡上的声音。

“电磁波防护盾!”

安德鲁突然想起王铁柱无聊时给他念叨过一次,他说过山脊这些炮里,有一门很特殊,它装在所有炮的后面,而且它是没有炮管的。

蓝色的电光球弧按照固定的间隔不停发射着,天上的无人机都已掉了下来,山谷一时竟变得静的可怕。

这时,对面山坡的密林好像躁动了起来,一辆辆工程车、摩托车、越野车从密林里开了出来,来到了大河边。这些车辆直接趟过河水,来到了河这边的草滩上。

安德鲁看到上百个手持武器的人从车辆上下来,蓝色的电磁波从他们身上掠过,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他们其中一人搬起一只钉在原地的机器狗,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其他人喊着什么。

只见他举起手中的冲锋枪,朝山顶的一门机炮扫射了一梭子,点点火光在机炮身上闪烁,而那门机炮一点反应都没有,动都没动一下。

山脚下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他们举着武器,喊叫着,沿山坡向上冲来。

眼看着人群已经快冲上碎石坡,安德鲁的这门机炮却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你倒是动啊!“安德鲁着急的一转身,

而随着他的转身,机炮迅速地转了过来。

安德鲁瞬间明白了,电磁波防护盾在破坏机器狗和无人机的控制系统的同时,也破坏了机炮的自动防御系统,同样,他的脑机限制系统也被放开了,现在,这门机炮就是安德鲁,安德鲁就是这门机炮。

”终于轮到我了!“

安德鲁将左手对准最前面的几个人,”砰“的一声,碎石与血肉飞溅。

山脊上的数十门机炮似乎一起反应了过来,”砰,砰“声不绝于耳,碎石坡被染成了红色,而河边剩余的十几人见势不妙,跨上摩托、钻进越野车,急急朝来路撤去。

蓝色的电弧又闪烁了一阵就停了下来,安德鲁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朝阳已照在远方的雪山山顶,反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除了山坡上的血迹和层层叠叠的机器狗和无人机,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啊!”安德鲁心里说道,

现在机炮的控制权在他,他转身朝左右山脊晃动着炮管,一时间,整条山脊上的机炮炮管都晃动起来!

他们是战友,安德鲁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9. 王铁柱老了

王铁柱老了,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和每次维护时越来越啰嗦的言语,安德鲁就知道,王铁柱老了。

安德鲁刚来到山脊的时候,王铁柱就是个约摸四十多的中年人了,这么多年过去,王铁柱依然在这山脊爬上爬下,估计干不了几年他也要退休了。

这些年也多亏了王铁柱,安德鲁才能偶尔记起,自己其实不是一门机炮,自己曾经是个人。

其实王铁柱对每门机炮都是一样,每次维护机炮的生命维持系统时,他都要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也都要坐在机炮底座上抽一根烟,抽完用手指捻灭烟蒂。

今天安德鲁被唤醒看到王铁柱,他就知道,照例,又轮到维护他这门机炮了。

可王铁柱今天将他唤醒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啰嗦,而是在身后捞了一把,将一个人拉到了机炮跟前。

“8343,你看看,你认识这人不?”

“娃儿,你先站远些,”说着,王铁柱将那女子往后扯了两步,然后在手中的仪器上点了几下。

“8343,认识你就上下晃炮管,不认识你就左右晃,俺给你把肌肉神经按钮放开哩。”

安德鲁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眉眼依稀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应该你是认识的,”王铁柱说道,“找到我们部队上来的,问她啥也不说,嘴里就念叨着8343,俺想着哪儿还有别的8343呢,只有你嘞。”

只见这女子头发有些凌乱,目光呆滞,上身穿着一件不合季的衣服,下身一条旧裤子,鞋子估计也穿了好几年了,可当安德鲁注意到她手中提的东西时,不禁呆住了。

这是一个大玻璃罐,里面装了大半罐子的各种零碎,而在朝向机炮的这面,安德鲁清清楚楚看到,一颗有着彩色条纹的红色玛瑙石!

“安安!”安德鲁在心里狂喊,随之他的炮管也剧烈的上下晃动起来。

“好了,好了,停!”王铁柱慌忙在仪器上点了两下,切断了肌肉神经控制,“不要晃这么厉害!知道你认识了,晃坏了俺要倒大霉的。”

“娃儿,你过来,”王铁柱拉着那女子的手,让她靠近机炮底座,“你看看,这儿有铭牌,这个就是8343。”

“8343,8343”那女子麻木的读了两遍铭牌上的数字,“8343!”她突然喊了出来。

“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安安只嘶哑地喊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她似乎已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将头抵在机炮底座上,两手撑着地,无声地嘶喊着。

“娃儿,这么哭可不行,”眼看铭牌前已湿了一大片,王铁柱将安安拉了起来,“这样哭要伤身体的。”

“娃儿,这是你爸啊?你妈怎么没来?”好一会儿,王铁柱拉着渐渐平静的安安坐在了机炮前,他安慰安安道,“你肯定有很多话要和你爸说吧,你慢慢说哈。”

王铁柱说着转头看向安德鲁,

“8343,我今天破例再放开一次肌肉控制,你可不敢使劲摇了啊!”王铁柱说着又在仪器上点了几下,

“时间不多,你们赶紧说,俺走远点。”说着王铁柱慢慢站起身,他走到远处的一块山石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抽烟去了。

看着眼前的安安,安德鲁五味杂陈,安安应该已经有二十多岁了,而看着她现在那木讷的神情,安德鲁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小时候那活泼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安安确实变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自来熟的小女孩,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默默地坐在机炮前,低着头啜泣着,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安德鲁慢慢地将炮管转向安安,他转的那么慢,深怕力量控制不好,伤害到她,可他又如此急切地想靠近安安,像小时候那样,再次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就在炮管快要靠近安安时,安安伸出一只手揽住炮管,将头慢慢靠在了炮管上。

那一刻,安德鲁的心都要化开了。这么多年来,每次探望日的失望,他心中堆积的猜疑和悔恨,在这一刻瞬间化为乌有,他从机炮又变成了安德鲁,他还是个人!

从安安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安德鲁大概明白了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安安会变成现在这样。

......

安德鲁签下长生计划后一年,妻子就给安安找了个继父,继父那边也带了一个孩子。她们各自出钱,凑一起买了个房子,将新家安在了城市的另外一边。

起初相处还算融洽,可安安始终不肯叫继父爸爸,也一直对继父很疏远。时间一长,看着继父那边的孩子整天“妈妈、妈妈”的叫,继父也对安安慢慢冷漠了。

安安不止一次的问过妈妈,”我的爸爸呢?他在哪里?”妈妈要么是沉默,要么会说,“他去当兵了,不会再回来了。”

很快安安就上了小学,然后上了初中,可她始终如一个外人,融不进这个新组合的家庭。

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安变得越来越安静,她将自己紧紧地裹在了一个壳中。

安安的成绩并不好,初中读完,继父就不想让她上高中了,妈妈也没有坚持。

又读了几年技校,安安在工厂里找了个工作,她也不愿住家里了,住到了工厂宿舍。

安安经常会回农村看望奶奶,只有在奶奶那里,她还能感受到一点家的感觉。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没几年也走了。奶奶临终前紧紧拉着安安的手,“妮子,要好好活着啊!”

奶奶一辈子在农村,一直到死,她也没弄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到哪里去了。

安安回家里,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妈妈流着泪,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爸爸就在那里,你去找他吧。”

安安看到那信封上印着几个数字--“8343”。


10. 长生?

安安在离山脊不远的边境小镇找了份工作,就在这儿住了下来。

王铁柱的家也在那个小镇,他很照顾安安,每次到维护安德鲁的机炮的日子,他都会偷偷地将安安带上山来。

现在,每三个月的维护,和每年一次的探望日,成了安德鲁最期待的日子。他多么希望,每次被唤醒,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安安。

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几年,这一天,王铁柱唤醒了安德鲁,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老兄弟,俺们以后恐怕见不着咯。”

“俺要退休嘞,部队上会另外派人来维护你,”

说着王铁柱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安安叮嘱道,“就像路上俺给你说的,以后你可不敢一个人上来。”

“这附近有部队岗哨呢,再说嘞,你上来没人唤醒,你也见不着你爸。”

安安沉默着,半晌,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俺知道你这女娃儿心孝顺着呢,”王铁柱见安安点头,放下心来,“你住的近,每次探望日,你早点来就行。”

今天,王铁柱特意又将肌肉神经系统放开了,安安面对机炮坐在机炮底座上,头靠着炮管说了好久。王铁柱则躺在远处的巨石上,半眯着眼晒太阳,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

换了一个小伙子给机炮做生命系统维护,小伙子从来不说一句话,唤醒后检测完数据,直接拔线关机,常常安德鲁还没看清外面的天气和季节,就又被拉回到了黑暗之中。

......

探望日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除了安安每次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然后就是右侧机炮的那位大姐了,她每年都会来。

而其他的机炮,有的两三年来一次,有的四五年来一次,有的则再也没有人来探望。

......

战争状态的唤醒也有过几次,对面山头的敌人似乎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这些山脊上的机炮,可以不受电磁波防护盾的影响。

后面几次的战斗,可以看到对面派出了一些覆盖有厚厚钢板防护罩的机器狗,甚至可以称为机器野猪。

可这边阵地发出的电磁波脉冲实在太过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在空气中电离出蓝色的闪光。

仅仅靠那种厚度的防护罩,在这极强的电磁冲击波面前,无法坚持过三秒。更何况无论何种防护罩,都无法做到完全的严丝合缝,只要有一丝缝隙,这种超强电磁波的能量,就足以让里面的微电子器件失灵。

所以,每当看到那蓝色的电光从眼前闪过,以一个完美的圆弧划过天空,安德鲁就知道,又该他上场了。

......

对于山脊上,活在机炮中的人来说,时间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仿佛已经如这山脊上的岩石一般,千万年来,一直矗立在那里。

可安德鲁还是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这是因为,每次探望日,他都能看到安安,安安也一年一年的变化着。

来探望右侧机炮的那位大姐,早已不再是中年妇女。她每次都步履蹒跚的沿山脊碎石路过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经过安德鲁和安安的面前,直直地奔向右侧那门机炮,可她的背,一年一年的,明显佝偻了下来。

直到某一个探望日,一整天下来,整个山脊机炮群,始终都只有安安一个人,山风呼啸,阳光明媚。

以后的每一年都是这样,每次探望日,整个山脊上机炮里的人们都盯着安安,看着她从山脊上走来,看着她坐下,看着她面对机炮诉说,看着她起身离开......

安安的头发也渐渐花白了。

......

......


11. 高层意志

又是一个清晨,安德鲁被唤醒了,河边的小鸟叽叽地叫着,山谷的河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

没有训练,没有维护的小伙子,没有战事,也没有安安。

就在安德鲁纳闷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机炮跟前,他足有两米高,浑身上下都是银光闪闪的机械结构,淡淡的晨光为他周身都镀上了光晕,只见他弯下腰看了眼机炮上的铭牌,

“8343......,嗯,应该没错。”

“安德鲁,你还记得我吗?”他大声问道,

“嗯,我忘了你现在是一门机炮了,说不出话。”他见机炮没反应,自己回答道。

“这是我们最新型号的人形机甲,你看看,怎么样?”他说着将手臂伸展开来,转了转身,向安德鲁展示着。

安德鲁心中一阵疑惑,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是查理二世!”

那具人形机甲大声说道,“我今天是来见老朋友的!”

“查理二世?!”安德鲁心里叫了起来,“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在这个机甲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今天一是来叙叙旧,二来就是给你答疑的。”查理二世说道,

“我们当初五个人第一批做的手术,长生计划嘛,你知道,”说着,查理二世慢慢坐到了机炮跟前,背对着安德鲁。

“你,我,大牛,卢瑟,艾伦。”查理二世伸出机械手臂,掰着机械手指,一个一个的数着。

“你是8343,大牛是8342,就是你右边那一门,”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朝右边那门机炮指了指。

“艾伦是8210,第一场战斗,第一个被炸掉的防空火箭炮,就是他。”查理二世淡然地说着。

“卢瑟是8136,他是防空盾里的防空机枪,第一场战斗,开启电磁波防护盾前,他也被炸掉了。”

“现在我们这一批的五个人,就剩你,我,大牛啦......,哎,感慨啊!”

说到这里,查理二世停了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凑近机炮,小声说道,

“你肯定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都是机炮,而我是人形机甲,是吧?”

“......让我来告诉你,”

“......”

“......长生计划,其实还有选项B!”

安德鲁心中像是响起一声闷雷,只见查理二世又凑近了一点,人形机甲的头盔几乎要贴到了机炮外壳上。

“选项A就是为你们这种loser准备的,”他小声说道,“而选项B......嗯......,我实话告诉你,我老爸就是军区领导,......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当然,老头子查理已经不在了。”查理二世坐直了些,声音也大了一些。

”你们这些loser呀......“查理二世将金属手臂搭在机炮顶上,一根机械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机炮外壳,”咚、咚、咚“,好像在敲着安德鲁的脑门。

“长生计划......哈,你真以为这种好事,会轮到你们这种人?”查理二世不屑地说道。

安德鲁不禁痛苦地想起了临近手术前,医院大草坪上的那次对话。

他原以为是查理二世年轻不懂,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什么长生计划!”查理二世停下手指的敲击,放大了音量,“这个计划将我变成了神!而将你们变成了鬼!”

“这么多年来,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我熬死了那么多届部队领导......”查理二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的语调洋洋得意,

“现在,我就是这个军区的最高指挥!”

“而你们,”他用宽大的金属手掌拍了拍机炮顶部,“天天闷在这个坟墓里,......等着人来给你上坟的滋味,不好受吧!”

“阿哈哈哈哈......”人形机甲中发出一阵讪笑,查理二世用手撑了下机炮,高大的机甲站了起来。

“我今天特地过来一趟,还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查理二世站直身体,面对机炮义正言辞地说道,声音响彻山谷,

“鉴于你们这批人中间,滋生了严重的厌世和消极情绪。最近几次训练中,居然有人消极抗命、不听指挥!”

“我们需要为A国的国防系统注入新鲜血液!经军区领导讨论,决定停止你们这批人的长生计划,停止对你们的生命系统进行维护!”

说完,

查理二世头也不回的朝右侧大牛那门机炮走去。

......

......

看着眼前白色的雪山、黑色的密林、闪亮的河谷、翠绿的草滩,安德鲁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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