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档分数线反常反超的消息在网络发酵数日,热度慢慢褪去,只剩下医疗圈子内部长久的唏嘘。新闻标题撤下,讨论的帖子陆续沉底,这件事仿佛只是盛夏里一阵短暂的风浪,可那份无声的震动,实实在在落在了每一个有心人的心上。
苏屿的录取通知快递寄出的消息,先一步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确定被临床医学专业录取的那天下午,他拎着一袋自己家晒好的金银花,再一次去往老卫生局家属院。上一回他几经辗转才打听到林知远的住址,仓促登门,只做了一次简短的交谈。那一次他带着满脑子的迷茫来,而这一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楼道里还是熟悉的陈旧气味,墙面上留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敲响林家的家门,开门的是林敬山。
老爷子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眼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侧身让他进屋。
林知远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看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听见动静抬过头来。
“又来了。”他合上书页,语气平淡。
客厅的茶几上,依旧摆着那只擦得发亮的旧听诊器。苏屿把布袋里的金银花放到桌面,没有绕弯,直接开口。
“林叔,我填了临床,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一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敬山的眉毛微微扬起,眼底生出几分欣慰,却没有急着开口夸赞。林知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向少年。
“你想清楚了?你已经看见了所有摆在明面上的风险。高铁上的沉默,韩杰的案子,还有今年这条反常的投档线,这些都不是一时的热搜,是往后几十年你都要面对的现实。”
“我想清楚了。”苏屿挺直脊背,“我知道害怕,也明白那些代价。今年那么多人选择退一步,选更安稳的路,我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决定,换做任何人,求一份平安都无可厚非。只是我不想因为恐惧,直接放弃我想要走的路。”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枚旧听诊器。
“我不是觉得自己天生勇敢,我只是在想,如果将来真的再有一次列车广播寻医的时候,多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总归不一样。当然,我也希望,等到我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周遭的环境,可以变得好一些。”
林敬山这时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感慨:“初心难得,但是光有一腔热血远远不够。善良要有锋芒,救人也要懂得自保,这一课,没人能够提前教你,只能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林知远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夹杂着复杂的怅然。他见过太多理想被现实磨平棱角,他不敢笃定眼前这个少年的热忱可以坚持多久。可至少这一刻,这份心意无比真切。
“你做出这个选择,值得尊重。但我不会对你说那些慷慨激昂的鼓励。”林知远的语气冷静而诚恳,“未来的路很苦,漫长的学制,无止境的学习,看不见尽头的夜班,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无端风波。希望许多年之后,你再想起今天这个决定,不会后悔。”
“我或许某一天也会感到疲惫,但是我不想现在就提前认输。”苏屿说道。
闲谈之间,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林敬山去厨房烧水,准备泡上苏屿带来的金银花,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年动医分数线超过临床这件事,你怎么看?”林知远忽然问道。
“这是所有人发出的无声的抗议。”苏屿说道,“大家不是讨厌医学,只是害怕行医的风险。回旋镖已经飞回来了,如果一直没有改变,下一年,再下一年,愿意走上临床这条路的年轻人,只会越来越少。”
“没错。”林知远轻声说道,“所有人都在等。等制度成为医者身后真正的屏障,等到见义勇为的施救者不必再为不可控的结果承担莫须有的罪责。只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份职业,才不需要年轻人凭着孤勇奔赴。”
水烧开的声响从厨房传来,水汽氤氲。
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没有人知道那一支回旋镖还要盘旋多久才会停下。
只是在这个夏日的傍晚,一个刚刚踏上征途的年轻医者,和一个被伤痕困住的中年医生,隔着茶几遥遥相望。一条尚未开始的长路,一条布满伤痕的旧途,在此刻交汇。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