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边军
半月后，李广赴北地都尉府报到。李蔡终究也跟了去——他跪在院中磕头：“伯父，我不求立功，只求跟着堂兄。”
北地都尉姓程，面黑须硬，见调令便道：“李尚之子？你父亲欠我一顿酒。去骑射队报到，别给你爹丢脸。”
骑射队列于校场，队正姓赵，独眼老兵，据说年轻时被流矢伤眼，仍拔刀斩敌。
赵队正看人的法子很怪——不先看箭，不先看马，先看脚。
“脚乱的人，心乱。心乱的人，马乱。马乱的人，箭乱。”
他让新兵牵马绕营跑三圈。有人马喘如牛，有人被旁侧蹄声一扰便勒不住缰。轮到李广，他不急不缓，先抚马颈，贴着马耳低语几句，手掌顺着马鬃慢慢压下——那匹躁马竟渐渐静了。
赵队正眯起独眼：“有点意思。”
李蔡则被马甩了下来，惹来哄笑。赵队正喝住他：“你急着上马，马便知道你怕它。马不怕人狠，怕人虚。去马厩，刷毛、喂草、清蹄，刷不完不许吃饭。”
当夜，李蔡从马厩出来，手上全是草屑，却不再浮躁。李广递给他一块胡饼，李蔡咬了一口，闷声道：“马其实不坏。是我太急。”
李广正式随赵队正练箭，练的第一课，不是射，是躲。
黄昏，李广闭眼站定，赵队正忽然拉弓——“嗖！”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入身后木桩。
李广睁眼，背上一凉。
“你听见弓弦响，便躲了。”赵队正道，“可若敌人从背后射你，你听不见弓弦响时，怎么办？”
李广答不上来。
“所以不能只听箭。要听马，听风，听人呼吸。马步重，骑者心稳；马步乱，骑者心虚。风从左来，箭偏右。人吸气时箭慢，呼气时箭快。”赵队正独眼中寒光一闪，“这些东西，靶子教不了你。”
李广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贯石弓经》「听风」一重？
他当夜在灯下默诵家传经文，忽然发现，赵队正的“听马听风听呼吸”，竟与经中“耳分五风”之说暗暗相合。原来天下武学，练到深处殊途同归；父亲没说的，这个独眼老兵替他说了。
第二日，李广把自己对“耳分五风”的心得说给赵队正。老头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家里，是不是有旧弓经？”
李广不敢瞒：“《贯石弓经》，三重境界。”
赵队正的独眼慢慢睁大，随即长叹一声：“难怪。难怪你爹当年……罢了。”
“当年什么？”
“当年你爹守黑石口，”赵队正转身欲走，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极沉，“我用命换来的教训是——第一重练不扎实的人，第二重就是催命符。你爹差一点，就把命催没了。去吧，明日辰时，练你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