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裳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1

叶瑶十三岁那年,跟随叶勇进山捡拾板栗,那是板栗丰收的季节。她全副武装戴着宽檐帽手戴白手套,防止被刺苞搞伤,它们外壳长满纤细的刺,像一颗颗刺猬球从树上脱落噼里啪啦砸落地面,刺苞十字形开裂,分瓣出一层深棕色的壳,这就是板栗。她一路拾掇,待到背后的小筐装满,那时,日落黄昏,栗子林的前方影影绰绰泛起一片金色波光。

叶瑶向光行走,一只曼妙的飞行物在她眼前轻盈掠过,它全身通透,扑棱着轻薄的黄色羽翼,纤细的腰身裹挟着两条垂坠的尾丝在林间穿梭,带领她步入秘境,那是一面隐匿在山间的水潭。水潭不大,呈椭圆状,水面波光,周边草木葳蕤,散发馥郁芬芳,叶瑶躲在了粗壮的树干后,偷偷探出小脑袋,她注意到了一个黄裳女子。女子赤着双脚在水边摇曳生姿,她伸展,抬腿,跳跃,旋转,长丝随风飘散,一场光与水的神圣交汇,嫣红霞光洒落,碧波荡漾晕染,串串水晶腾空跃起。潭边垂坠的树梢上挂满星星点点,它们窸窸窣窣努力脱壳蜕变,不一会,整片水潭的上空和水面在微光下流转虹彩,叶瑶不知道这种生物叫什么,它们美得像精灵,雪花纷飞掠过水面,争先上演优美的舞姿。叶瑶看呆了,它们一些围在女子身边打转,似乎彼此间有了缔结,构成一幅惊艳的美人图。

叶瑶为了努力看清,想近距离观赏,不料叶勇找到她,粗劣的嗓音打破了林间的谧静,她回过头,叶勇在咄咄喊她,好家伙还躲在那偷懒,太阳马上下山了还不捉紧回去。叶瑶再回头张望,女子突然消失了踪影,只余一团霞光下的彩丝。有一只穿梭在她的上空,叶瑶指着它好奇地问叶勇那到底是什么,叶勇一脸不耐烦地回答她,蝴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叶瑶默默地盯着它飞远。看来叶勇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从小他就没上过学,一直都是干粗活长大,什么都不懂也是理所应当。可叶勇告诫她,我跟你说你千万别靠近那片水潭,那里又深又危险,还有野兽出没知道吗。叶瑶小声答应他,可她回去会时常挂念那个神秘的黄衣女子,她为什么会在那跳舞?她跳得可真美。好奇心驱使,隔天下午一放学她还偷偷溜进山,结果去了水潭边一无所获。

叶瑶一家四口,爸爸叶勇,妈妈黄音,还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叫叶添。叶瑶认为她在家里一直都得不到重视,叶添乖巧懂事,学习优异成了叶勇和黄音的心尖儿,这是叶瑶无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她性情洒脱,爱闹腾,身上又有一股英气,而且总跟一帮男孩子玩,踢球捉鱼爬树打游戏。一旦闯祸难免被叶勇和黄音训斥一顿,他们说她都是大姑娘了,什么叫男女有别,老师在学校没教你?叶瑶不得不乖乖听话说以后会注意的。他们家开面馆,生意向来不错,很多时候店里的粗活他们会让叶瑶帮忙干,特别一到假期,叶瑶会被留在店里哪也不能去,洗碗择菜端盘送水扫地招呼客人等,能逍遥的时间大部分留在放学后。而叶添就不同了,他除了在屋里学习,什么活都不用干,这把叶瑶嫉妒到憋屈。她也想过努力,从他们的嘴里得到一句赞扬,得到不一样的改观,可她的脑袋瓜总是不好使,最后事事无成,唯一让她感到优越的是她的运动细胞好,有一次校运会她还拿到了女子跳远比赛的第二名,她拿到奖状后本想拿给他们炫耀一番,可没料到叶添数学竞赛第一的奖状却早早地落到他们手里。从那以后,叶瑶就清楚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他们一点也不重视自己。

对门有一间招租铺,铺面不大,待租已有三个多月。叶瑶记得先前是开饭馆的,生意兴隆,总跟他们抢生意,后来卫生局盘查,卫生各个方面不达标被勒令歇业整顿,再后来就没下文了。放学回来,招租铺外停着一辆货车,两三个装修工在里边一阵捯腾,她看呆了,里边布置得好一阵亮堂,后边一声闪开,她吓得退开几步远,两名装修工正小心地搬块大面镜。天色渐暗,万家灯火,黄音拉起卷帘门准备营业,营业时间通常是早上到中午,下午休息傍晚又开始忙活到大半夜。黄音一看到叶瑶就大声嚷嚷赶紧把书包放下,然后来帮忙。等到面馆打烊了,叶瑶把桌子和凳子里里外外擦拭一遍,当她把脏水向外泼,仰头张望,门楣已经挂起了金光闪闪的招牌,上面闪着芝姐发廊,还有大面积的玻璃门,门口红蓝白三色旋转灯柱在转,叶瑶从没见过这么有档次的店。黄音提着垃圾出来,叶瑶问她,妈对面是干啥的?芝姐发什么?黄音被问住了,她一时也不知道咋念,叶添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念lang同郎中的郎读法一样,他手里拿着作业本一脸乖巧。黄音一听到叶添把难读的字念出来,当场竖起大拇指,还不忘奚落一旁的叶瑶,还是咱们的叶添读得书多,再看看你,叫你平时不好好读书,成天只知道在学校鬼混。

不久,芝姐发廊装修完,叶瑶才知道原来是家剪头发的,放学后叶瑶会不自主地驻足在发廊门口,从屋外的玻璃张望里边的各种高档布置,大面镜,椅子,沙发,茶几,供赏的绿植,墙上挂着精致的海报。有次驻足,黄音甩着干抹布在对面嚷嚷,叶瑶,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过来帮忙!叶瑶还听到她的碎碎念,听说是从城里来的,还是个女的,呵!兜里有几个闲钱没处花了这是。叶瑶没见过城里人,也没去过城里,她很好奇城里人会长什么样子呢。可叶瑶总是等不到那女人的身影,端菜招呼客人时,扫地擦桌时,上学放学时,她都会不经意地偷瞄对门几眼。直到有天凌晨,天色渐蒙,睡在阁楼的叶瑶被楼下的鸣笛给惊醒,她起身趴在窗户俯望,一辆出租车停在发廊门口,车灯打向面前一只黑狗,黑狗冲着出租车狂吠,动静响彻整条阒静的街巷。车门一打开,野狗吓得落荒而逃,后门下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一身黄裳,一头长发,踩着白色高跟鞋。叶瑶仔细盯紧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水潭边跳舞的女人?司机下来帮她从尾箱搬出行李,女人谢过后掏出钥匙推门进屋,车子也在雾霭下缓缓开走。

放学后叶瑶推脱掉男同学的约球,她急着想目睹神秘女人的尊容,没想到跑回去,发廊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叶瑶注意到他们像群匍匐的苍蝇,无数只复眼在窥视里边稀奇的事物。叶瑶也想目睹情况,但就是挤不进,面馆突然之间座无虚席,叶勇忙着下面,黄音忙着招呼客人,她会喜庆地问他们想吃点什么。叶瑶端着面到桌前,听他们谈论,城里来的妞长得真不错,被她洗头那可真叫一个舒服。这时叶瑶才发现来的大部分都是男客人,更夸张的,有的吃上几碗面坐上几个钟,为的就是排个队等美女帮他洗头。一天下来黄音算着账笑得合不拢嘴,她说对门天降福星。叶瑶也很想进去看看那个女人,可一直没有机会。没过两天,村里有个泼妇似的来找茬,她直接闯进去大骂女人开店目的不纯,为了勾引男人牟利。女泼妇揪着男人的耳朵,男人顶着一头泡沫水在大街上跪地求饶,泼妇骂他一天到底要跑来洗几次头。怕事的男人纷纷避而远之,芝姐发廊一下没了两天的人气,而面馆也大大牵连,来吃面的人比之前少了大半,叶瑶这会听到黄音又改口了,她冲着对门吐唾沫星子,造孽啊怎会来了个扫把星。

周末下午,叶瑶在芝姐发廊的门口徘徊,她把头和双手靠在玻璃上,往挡住的窗帘缝隙偷偷张望,可里边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休息了。小妹要剪头吗?叶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她转头抬眼一看,那个叫林芝的女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她之前听黄音说过她叫林芝。叶瑶上下打量,她第一次瞧见这么漂亮的女人,精致的脸化着浓浓的妆,嘴唇像是两瓣粘上去的妖冶红玫瑰,上身红短衬下身修身牛仔,婀娜的身材尽显娇艳。叶瑶看呆了,原来这就是城里人,相比之下,自己太土里土气了。她红着脸,很快地道声是,等芝姐邀她进屋,乖乖被请上座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假话。林芝帮她围上围布,双手搭在叶瑶的双肩,问她,小妹要怎么剪?叶瑶留着波波头,平时都是黄音帮她随便剪,叶瑶也不懂,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钱啊。她支支吾吾地笑着说,姐姐......那个......我身上没带钱,我不想......剪了。林芝拿起剪刀,笑着说,没事,你下次给也行。诶对面面馆是你家吧,我好像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呢。叶瑶看着镜子里的林芝,说,是的我就住在对面,我叫叶瑶,叶子的叶王字旁的瑶。林芝一边帮她梳头一边介绍自己,我叫林芝,你可以叫我芝姐,现在我们可是邻居呢。叶瑶轻轻地应了声好,面前的林芝说话有些温柔,她身上还飘着淡淡的茉莉香,很好闻。剪子咔嚓咔嚓,发丝像断了线的雨淅淅沥沥地落满肩头。不知剪了多久,叶瑶才开口说,芝姐,那天下午......她很想问那天水潭边跳舞的女子是不是她。可林芝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不好意思地让叶瑶等等。

林芝出去接电话,发廊一下变得静悄悄,叶瑶盯着大面镜,半天也没客人,身后的阳光偷偷从玻璃门闯进来,玄关摆一盆琴叶榕,黑沙发上有本翻开的杂志,茶几上的透明水壶盛满清水,几个水杯倒置茶几面,一并被阳光裹上柔和的金色,看似安详。那只小小的生物从琴叶榕背后蹿出来,在光辉下挥舞翅膀,身后拖两条长金丝,上下飘忽,越过障碍,飞到最里边的小隔间。叶瑶看愣了,她从座椅下来抖落围布上的碎发,她跟上去,还特意瞧了两眼外边的林芝。掀起小隔间的门帘,小隔间被木板隔开来,里边不大,中央摆着一张洗头床,床头下放着一张凳子,左边置物柜上搁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大概是染色剂和洗发水,右边桌上叠着整整齐齐的白毛巾,桌下放着红桶,估计是装用过的毛巾。窗户没关,一阵轻风拂进,窗纱扬起,纱后的影子却在翩翩舞动,叶瑶走过去掀开帘子,影子消失,入目却是一件精美的黄裳,挂在墙壁挂钩上,由细小的琥珀色碎钻镶嵌出多只图纹。

叶瑶仔细一看,这不是那些小东西么,她忍不住抬手,不料身后的声音制止了她,叶瑶,你在干嘛?叶瑶赶紧缩回了手,是林芝进来了,叶瑶吞吞吐吐地说,芝姐对不起,这件衣服太好看了,我有些忍不住……林芝走过去,脸上没有一丝不悦,相反她口气温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还想说你人跑哪去了,想帮你清洗一下头。叶瑶急忙摇头说,不用了我回家可以自己洗的。林芝说,那好吧我不强求你,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呢?叶瑶指着黄裳说,芝姐,那天下午在水潭边跳舞的人是你吧?林芝愣了一下说,原来被你看到啦。叶瑶两眼冒光,似乎更兴奋了,她说芝姐是舞蹈家么?跳得可真美,还指手划脚把那天看到的情景说出来,她说像仙女下凡一样。林芝听得笑不拢嘴,对她说谢谢你的赞美。叶瑶问她那天水边飞舞的东西是什么,还有她的黄裳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图纹,林芝说,那是蜉蝣。叶瑶跟着一字一字地念,蜉,蝣。林芝介绍说,它们是水上最美丽的舞者了,也是时光的表演者,幼虫呢在水下蛰伏一到三年,在等待一个生命的盛大仪式,它们爬出水面,然后在暮色下大规模地进行羽化,享受生命中最后的辉煌,为了延续下一代,它们向死而生,在晨光下渐渐消逝,虽然渺小,生命转瞬即逝,可这就是它们活着的意义。叶瑶听得认真,没想到它们这么脆弱壮丽。她调皮地眨下眼睛,芝姐,我能摸下它吗?叶瑶指指黄裳,林芝说当然可以咯,她取下黄裳摆在叶瑶面前,叶瑶顺着纹路逐一摸了蜉蝣,感受它们真实的存在。轻纱质地柔软,碎钻在暖阳下生辉,它们美得如此绚烂。叶瑶天真地问,芝姐是为了看它们才来这的吗?林芝停怔片刻最后笑着跟她说,对,被你猜出来了。

2

叶瑶剪完头理所当然地被家里人发现,黄音瞅着她骂,你是不是傻,没事跑对门剪头干嘛,家里不能剪?叶瑶回怼她,妈,你剪的一点也不好看啊!黄音每次老把她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后来她能修的自己修,没法修的也只能算算,有时黄音中途被打扰,放下手头剪刀转身忙活其他去了。也许是怕这句话伤到黄音,后面叶瑶瞬间没了要钱的底气。她自己身上没零花钱,他们也不给她零花钱,叶添就好,他又乖又聪明,每回成绩一下来他们都会奖励他,满足他。叶勇爱抽烟,叶添总是抢在她的前头替爸爸买,剩下的钱,叶勇会当作跑腿费犒劳他。有一次叶勇赌博输了钱,喝酒喝得醉醺醺,烟也抽完了,叶勇叫她去买,她把烟买回后,傻愣愣地呆着不走,结果却触了霉头,她以为叶勇会给她小费,反而迎来他的劈头盖脸,那么磨磨唧唧,全都输光了还在跟前气我!在学校,同学请叶瑶吃零食,她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嗟来之食,实在不行,她就学拾荒老人从垃圾桶收集易拉罐偷偷拿去贩卖,起码身上有钱了,不会瞧不起。可没多久被叶添撞见,叶添过后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结果叶勇当场责骂她,这像什么样子,丢了家里人的脸。之后她不敢那样做了,所以隔天中午,她趁午休的空隙,偷偷跑到收银台,收银台后是高酒柜,酒柜放了自粮的米酒。叶瑶蹑手蹑脚地搬来凳子,把藏在酒坛后的账本抽出来,里边压着把钥匙,她把钥匙拿出来,插进锁孔,拉出抽屉,里边堆满密密麻麻的纸钞,看样子他们还没清算。叶瑶起了贪心,她眼疾手快地拿张红头装进裤兜里,然后把一切归位原位,却刚出门就被逮个正着了,叶勇在身后冲她一声,站住!叶瑶浑身定住,她颤颤巍巍地扭转头,叶勇像头凶残的野兽瞪着她,看到叶添站在一旁,叶瑶心更慌了,她知道又被叶添给瞧见。那天下午叶瑶挨了打跑出家门,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得不到一点点关心,还要承受那么多的委屈,他们重男轻女,只知道把叶添放在重要的位置,她呢,算什么,难道她就不是他们的家人吗。

叶瑶跑上山,她不想被别人看到她的懦弱,跑累了,就跪在树林里放声大哭,哭声引来了林芝,林芝穿着那件美得像只蜉蝣的黄裳,她说叶瑶哭得那么凄厉,像山里的女鬼,叶瑶赶紧止住哭声,说声,怎么连姐也欺负我。林芝笑着说,发生什么事了?叶瑶把偷家里钱的事说出来,还十分抱歉地对林芝说,欠的钱能不能延后。林芝扶她起来,安慰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算芝姐给你免费剪了。叶瑶过意不去,林芝牵起她的手往深处的水潭走,水潭边清幽宁和,绿影扶疏,光影摇曳,黄昏下黄莺鸣啭,虫蛙雀跃,浮萍在水中轻轻飘荡。林芝脱下鞋子,她说,叶瑶想不想跳舞,跳舞能忘记一切不开心,我们一起跳好不好。叶瑶眸光流转,她扭扭捏捏,说,可我不会跳呢。林芝笑着说,不会跳可以学嘛。

林芝开始教她,她有模有样地模仿,林芝挺直腰杆她学着挺直腰杆,林芝仰头她就仰头,林芝伸手她就伸手,可她动作太僵太粗鲁,踢出腿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湿地上,叶瑶浑身沾染了淤泥,是嫩草的清香。林芝扶她起来,告诉她不要灰心,往后她会很耐心。叶瑶接下来要学会如何对身体的控制,重心转换,柔韧性,动作协调等要领,多亏叶瑶平时运动细胞好,她对动作的协调一点就通,每天下午一放学,林芝会在山上的水潭边等候她,带她一起训练。在这里她忘记了烦恼,却多了一份快乐。是林芝带给她的,关于舞蹈的一切,她也想成为像林芝一样优秀的舞蹈者。她融入了舞蹈,对舞蹈有了激情,有了这份盼头,今后不再一无是处。

有次叶瑶回来得太晚了,黄音当场翻脸一手甩下湿抹布,湿抹布在桌面上擂出击打声,几颗脏珠子还甩在她的脸上。黄音压着脾气说,店里不用忙活吗?就只知道成天玩。叶勇这时从屋里跑出来,当着客人的面揪起她的耳朵,骂她,反了天了,我衣服兜里的钱是不是趁我休息被你给偷了。尽管叶瑶喊冤啥都不知情,叶勇就是不信她,毕竟她刚刚偷过钱不久。他们的叫声引来了路人侧目而视。叶勇抬起手,准备掌她的嘴,黄音急了,跑过去阻挡他,说店里还有客人在。可叶勇不屑一顾,一手推开黄音,继续要打叶瑶,是林芝一听到动静急忙从对门跑过来,叶勇还没反应过来,林芝一把抢过叶瑶,叶勇指着林芝,他说林老板少掺乎我们的家务事。林芝毫不客气地说,你们的教育、态度一直有问题,不该这样打孩子。说着,她拉着叶瑶往屋外走,看在眼里的叶勇更加火大,他喊,你敢带她走!林芝大笑着说,她在我这还欠着钱呢,不然你这个当爸的帮她还?林芝故意用激将法制止了叶勇,叶勇气得摔下搪瓷盆,咣啷一声,水花飞溅落满地。

叶瑶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到林芝的房间,还躺在林芝的床上,她的床很柔软,还有一股茉莉的清香。叶瑶说,她在家里一直都得不到关爱,是被忽视的个体,还说只有芝姐在乎她,是比她亲人更亲的人了,她含着泪,说感动像一股酸涩的暖流在心间流淌。林芝侧着身子安抚她,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妹妹,以后换我来爱你。那一刻,叶瑶热泪盈眶。林芝的房间很简洁,在发廊的第二层,从窗外望出去,叶瑶能望见对面自己的房间。梳妆台放满精美的化妆品,还有一台胶片唱机,旁边摆了几张黑胶,看封面是个女郎穿着红裙在跳舞,英文名,她认不得,这是林芝对于舞蹈的喜好。镜框上还贴张蜉蝣的照片,它的身体挺直,淡黄色的双翅并拢竖起,长尾丝自然下垂,像只安静又美丽的标本。叶瑶注意到右下角用黑水笔写出来的四个小字,向死而生。这些天,她觉得在这的时光是快乐的,林芝跟她说,她可以是一名自由的舞者,不需要在外界获得更多的关注,能跟一起热爱舞蹈的人发光发热,是最幸福的。

冬季将至,寒意料峭,叶瑶也没有停下任何脚步,她夜以继日,行云流水,神采飞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独舞。就算家里人不认同她,别人不看好她,她也会追逐自己的梦,因为她热爱跳舞。而她也没有想到在某个冬尽春来,万物复苏的黄昏至夜,她会失去生命中最珍视的人。那天她一如既往地去赴约,可那日已与往日不同,蜉蝣集体上演了极致的生命之舞,它们百花齐放,落雪纷飞,它们赋予了短暂、美丽、生命的终极使命,在水中央变成优雅的舞者尽情交合、绽放。之后它们像一场融入空气中淡雅的水彩,就在一缕薄纱从晨雾间缓缓散去时,叶瑶看见了中央沉浮的身影,它们纷纷坠落她的身畔,像一朵凄美的黄莲悠悠盛开。

林芝死了,叶瑶没想到她真的像只蜉蝣会消失在自己面前,她承受不了巨大的悲痛,那天夜里,她跑到林芝的店,来到林芝的房间,想找林芝寻死的蛛丝马迹,很快地她在梳妆台上发现唯独留给叶瑶的鞋盒,她打开一看,里边是叠得整齐的那件黄裳,还有一个信封。她拆开信封,月光如水,见信如见人,清秀的字迹变成私密的话语在轻吐。林芝在信中说,她得了胃癌是晚期,她不想留任何遗憾,她要变成蜉蝣,在生命里短暂燃烧。她知道自己没有余力在跳了,可她不跳,相当要她的命,可她实在撑不下去,每次一发作,她都会吃止痛的药,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就是证据,还有因为疼痛不小心撒落在桌脚的药片,这是叶瑶不知道的。叶瑶尝试去回忆,确实有几次她的面色不好,动作停顿,神情恍惚,可林芝总会骗她说低血糖,说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她居然藏着可怕的病。叶瑶想也不敢想,她正在承受剧烈的痛,却仍强颜欢笑地鼓励她。她颤颤巍巍地落下泪,信封里还留有一张蜉蝣的照片,底下是那天她在镜框前看到的——向死而生。

3

后来叶瑶十八岁,她打算带着林芝的梦决定上城,她知道林芝根本没有离开她,她的舞蹈还活着,还活在叶瑶的记忆里。那年她跟叶勇和黄音说,既然书念不成,她想去城里学舞蹈,他们当场不同意还相当生气,说是林芝把她给带坏的,还说赶紧找个人家赶紧嫁出去,拿到彩礼好让叶添上大学。她拒绝不了,于是当天晚上她生平来了大叛逆,瞒着他们收拾行李,趁夜色偷偷离家出走,去了火车站,按林芝生前给她留下的地址和一些钱,搭乘火车去了一座陌生的城。来到繁华的城,她的心情上下起伏,难以平静,这里的人形形色色,眼花缭乱。一开始她担惊受怕,磕磕巴巴地不知往哪走,后来她提起勇气,一路拿张纸条上的地址问询了路人。可能是运气好,她被好心的大哥用电动车载到了目的地,华美歌剧院,这里是林芝生前演出的地方。

一进大厅,庄重悠扬的歌声飘向耳里,宏伟壮观,人流如织,她靠着手里的纸条问询管理人员,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秀的舞蹈老师。叶瑶在舞蹈班见到了李秀,她在练习室正培训她的舞蹈学员。李秀把她领进了办公室坐下,双方都在互相打量着。叶瑶盯着这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她盘着顶长发,一双丹凤眼,没有妆粉遮盖的眉眼间有淡淡的细纹,她很瘦,近距离能看到脖子下清晰凹进的锁骨轮廓,耳边戴着珍珠耳环显得她的气质沉稳端庄,优雅平和。叶瑶唯唯诺诺地说,她是林芝介绍来,想跟她学习舞蹈。李秀很久没有听到林芝的名字了,她露出了一抹惊讶,李秀说,林芝是她所有学员中最出色的一个,想当年她的优秀、出挑,在舞台上受尽无数人的追捧,可后来一夜之间突然离开观众的视野,还断然失去了联系。林芝现在怎样了,她还好吗?李秀问叶瑶。叶瑶不缓不慢地说,李老师,芝姐她在几年前因为胃癌......自杀了。李秀听到这个震撼的消息迟迟没缓过来,瞬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

李秀没有立马答应要收下叶瑶,尽管叶瑶自身条件优越,有出色的天赋,但她必须通过考核才能获得老师一致的认可,因为这里是顶级的歌舞班,不是随意的地方。叶瑶站在他们面前,面向一众质疑的目光,她紧张了,踢出的腿在抖,她的瞳孔乱颤,冷汗直流,一个回身收不住却摔下了地,发出的清响顿时让人憋住了笑,两三个老师无奈地摇着头,看在眼里的李秀连忙把她扶起来,说,大家先让她适应适应,她太紧张了。大家还算好心都同意给她一个机会,李秀搭起她的双肩,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你好好放松,不要在意任何的眼光,把这里当作你心里所想的地方。叶瑶听懂李秀的话,屏息凝神,她仿佛回到了清幽的水潭边,她就在那,怀揣对舞蹈的一身热腔,接着光影交接,她伸出了手,仰起了头,她突然看见两只金色的蜉蝣浮现在天花板上争相乱蹿,她追逐,她跨越,她拉扯,交叠,划弧,摆腿,完成了蜉蝣在生命中一场神圣的交合。舞毕,大家对叶瑶的表演叹为观止,虽然没有专业的技巧,却迎来了掌声,因为她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是足够的,纯朴,自然,优美。你对舞蹈有一份特殊的情感,这是李秀对她说的话。后来她正式加入了舞蹈班,成为其中的一员。她每天生活在舞蹈里,每天在这里接受训练,这是叶瑶想也不敢想的,她太开心了,她终于离梦想更近一步,期待以后登上更大的舞台。可一个月很快过去,叶瑶发现这里的人才华横溢,个个出类拔萃,她如何都追赶不上,她认为自己专业技巧不够,且还是不够刻苦,不够努力。这些李秀都看来眼里,叶瑶把李秀当作第二个林芝,可李秀并不像林芝那般温和,她对学员一向要求严格,叶瑶也不例外,不管是被惩罚后多做的几百个动作,还是加更到凌晨,就算关节红肿叶瑶也咬着巨痛拼命撑过去,不管虚脱还是生病,不管酷热还是严寒。春夏秋冬,白马过隙。几年过去了,最后叶瑶终于登上了梦寐的舞台,迎得群众最热烈的掌声。她成了李秀最出色的学生,她也成了第二个林芝,也许比林芝更甚,梦想成真了。

然而,某次的演出路上,恶耗突袭到叶瑶的身上,因为赶时间,她过马路时跟腱一声撕裂,全身上下一阵钝痛,她停在了马路中央,前面的车子来不及刹车,结果撞了上去,车轮直接轧在她的一只腿上,之后她在车底下失去了知觉。叶瑶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里,她掀开被子一看,瞬间天昏地暗,她截去了一只左脚。她哭了,她疯狂地大叫,她不相信一会儿功夫尽遭到这样的灭顶之灾。她使出全力捶打包扎过的伤口,那里空空如也,不会的!不会的!她一直歇斯底里地喊着,已经完全崩溃。李秀进来,见她一双哭得红肿的眼,对叶瑶说,我们会想想办法的好不好。可叶瑶甩开她的手,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个废物了。叶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成天意志消沉,后来李秀实在看不下去,联系了叶瑶远在他乡的父母。

被接回去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人或者曾经的事物都发生了改变。芝姐发廊已经变成了饭馆,家里的面馆也关了,叶勇和黄音却把所有的爱和精力全付在她的身上,而她每天能做的只有轮椅相伴,虚度每一天的光阴。叶瑶不知道他们浑浊的双眼总会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啜泣。叶瑶记得,她推翻黄音喂过来的粥,她跟她母亲抱怨说,我不想活了。黄音站起来无助地想要伸出手抽打她,可她却收回了手,她说,你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啊,离家那么多年,难道我们一点都不担心你。你爸还叫村里的人到处找你,还祈祷你平安无事。叶瑶苦笑着说,妈,现在你和爸又是怎样?你们这样对我,我承受不起,你们一向都不喜欢我,我现在变成这样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黄音红了眼,她拍打着胸脯哽咽说,是,这些年……确实是我们做错了,对你苛刻还打了你,可后来想想你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发生怎样,血缘关系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知道吗!你只知道我们对你不好,可你知不知道你弟是早产儿,我们不得不对他特别照顾和保护,我们供你吃穿,让你上学,你小时候发高烧吃药不管用,外面雨又下得大,打电话叫医生来他不肯来,是你爸背着昏昏沉沉的你冒雨找医生,你衣服鞋子破了是我深夜在窗前替你缝补,这些你都知道吗?叶瑶哭了,是,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这些细节,不知道他们在背后默默关心和付出,也许,她一开始就不应该存有那样的想法,她后悔得太晚了,现在才感受到他们迟来的爱,而叶勇呢每天搀扶她,张罗她的药,黄音每天帮她擦拭身体,还做她适合的胃口,就算她的身上总会有股腐烂的异味他们也始终不作声。她错了,他们全都错了,如果一开始好好相互沟通、理解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没过多久,叶添也回来了,他出来工作后变得更加像个成熟的大人,他在一家国企上班,他回来后看到叶瑶变成这样,他弯下腰一把抱住叶瑶,他痛哭流涕说起了当年的错,是他财迷心窍不该偷叶勇的钱,因为不敢承受错误,害她被叶勇打。可这一切叶瑶已经过往云烟了,叶添还说,等过段时间,他要花钱带她去装更好的义肢。

那年夏秋之交,黄昏将至,躺在床上的叶瑶被一阵咚咚的声音给惊醒,她发现声音来自床底,她撑着床沿缓缓滑落。是林芝的鞋盒,声音是从鞋盒里发出来的。她拿起鞋盒坐在一旁轮椅上,她盯着鞋盒,有些泪目了,里边尘封着是关于她的舞蹈梦还有林芝的记忆,她打开一看,那件黄裳依旧精美如至,突然一只东西上下蹿动,她吓得摔下鞋盒,等她缓过一阵,轻轻掀开黄裳,一只蜉蝣蹭地飞了出来,它拖着两条纤长的尾丝,在叶瑶眼皮底下优美滑翔,它飞向桌子,墙角,衣柜,书架,椅子,最后停在叶瑶的肩头,突然鞋盒蹭蹭地继续飞出更多的蜉蝣,一下整个房间被填满,它们美不胜收,绚烂多姿,它们逐一追寻窗外的落日,叶瑶知道它们都在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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