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住在汉阳,心里盘算着第二天一早要去附近的莲花湖公园转转。六点多钟天就醒了,索性起床,收拾利索,带上手机和房卡,开始了早晨的城市漫步。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润,汉阳街头的早餐店早已开了,有些人在吃热干面、卤鸡蛋、肉包等,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擦肩而过。穿过几条小巷,不过8分钟就到了,莲花湖公园的绿意便扑面而来了。
这座公园藏在龟山与凤凰山之间,东边挨着长江,北面靠着龟山,东北方向与武汉长江大桥相邻。湖面不算太大,但水色清亮,四周绿树环抱,对面可以看到龟山电视塔。门口石碑上介绍,莲花湖自古就有,原名莲花堤,现在的湖面只是古湖的一部分。过去每到夏天,荷花盛开,红的白的挤挤挨挨,清香飘得满城都是,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清代胡凤丹在《大别山志》里写过:“莲花堤在城北兴国寺,晴川阁右,有石桥,左右二渠,皆种荷花。”寥寥数语,倒让我想起几百年前这里该是怎样一片接天莲叶的盛景。
更有意思的是,这湖还跟李白有关。据考证,它本是南湖的一角,而南湖在唐代经李白赐名叫郎官湖,李白号青莲,后人为了纪念他,便把这湖叫做莲花湖。民间还有个说法,说是唐睿宗李旦的妃子胡凤姣洗脚时遗落了金银二盆,化作了这湖,虽说是传说,却也给这片水波添了几分俏皮的人间烟火气。
历史上莲花湖曾是个“岸夹桃花锦浪生”的好去处,可惜明清以来战火不断,景观渐渐破败,到建国前,已是一潭死水,污臭不堪。好在1959年春天,汉阳区政府组织群众义务劳动,三十八天里清淤除秽,盖起了长廊水榭,修了八处亭阁,其中三座亭子立在湖心,用九曲桥连着,左拐右绕,走在其间像进了迷宫。两湖之间的水港上,还架了一座高拱木桥,仿的是宋代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汴水虹桥的样式,古朴秀气,桥身木纹斑驳,站在桥顶望出去,满湖绿意尽收眼底。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公园渐渐成了纪念李白的主题园,处处都能寻见诗仙的痕迹。
说到太白楼,那是公园正中的一座两层楼阁。明嘉靖年间的《汉阳府志》记载,李白曾在此登楼吟眺,后人建楼以志纪念,宋时文人题诗满壁。如今这座楼是七十年代重建的,门楣上“太白楼”三个字是郭沫若先生题写的,笔力遒劲。楼前立着一尊李白醉卧花丛的雕像,石像上的诗人半倚半躺,手边似有酒杯,神态悠然,仿佛还在对着满湖荷花吟诵他的诗句。
我站在雕像前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他当年在汉阳的种种——乾元元年,他谪贬夜郎途中来到汉阳,在游船上设宴,舞女罗衣飘飘,玉笛声声入耳,他与友人倚廊听歌,亭中小酌,对着水月清光吟诗作对,何等快意。他在《泛沔州城南郎官湖》诗序里写下“觞于江城之南湖”,第一次把武汉称作“江城”,此后又有“江城五月落梅花”之句,这个别名便一直叫到了今天。可以说,汉阳是他漂泊生涯里一处温暖的驿站,是他魂牵梦绕的又一个故乡。
眼下正是六月,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朵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有的盛放,在晨光里格外明艳。湖心亭附近聚了不少晨练的市民,有打太极的,有拉二胡的,有拿着扇子跳广场舞的,还有三五成群绕着湖边散步的。阳光渐渐升高,没有树荫的地方开始晃眼,我便走出公园,一会儿便走到长江江滩。
江滩边的树荫浓密,走几步就凉快下来。沿着步道往武汉长江大桥的方向走,没多远就看见一面书画长廊,红柱黛瓦,幽静雅致。廊内墙壁上是历代文人墨客咏汉阳的诗篇浮雕,正前方的门楼上题着“历代名士咏汉阳”六个大字,一看便知是处有底蕴的地方。
我慢慢踱进去,看那些镌刻在石壁上的诗句,从唐代一路排下来。最醒目的是崔颢《黄鹤楼》里那两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刻在浮雕最显眼的位置,整面墙都透着苍劲之气。这两句诗写的正是眼前这片江景,晴川阁也因此得名,确实担得起全廊之首。旁边有李白的“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还有刘禹锡、黄庭坚、杨徽之的诗作,宋元明清各代都有,杨基、张际亮等人的句子也刻在其中,或咏江流,或叹烟树,或写人家。我一行一行读过去,仿佛听见千百年来诗人们对着同一江碧水,发出各自不同的感慨。
从书画廊出来,再往前走,就到了汉阳江滩的大禹神话园。这里简直是城市漫步者的“梦中情园”——微风拂过,杨柳轻摇,武汉长江大桥巍然横在眼前,江面豁然开朗,远处龟山电视塔高高耸立,对岸的黄鹤楼隐约可见。江风徐徐吹来,顿觉神清气爽,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神话园是2006年建成的,为的是弘扬大禹治水的精神。武汉自古与治水渊源深厚,汉阳有禹功矶、禹稷行宫,古书《尚书·禹贡》里也记载大禹疏江导汉的事迹。武汉人民曾战胜过1954年和1998年的特大洪水,那种坚韧不拔的劲头,跟大禹的精神一脉相承。
园子里散落着十三组雕塑,讲的是大禹治水的神话故事,从“鲧禹治水”到“三过家门而不入”,从“定九州”到“铸九鼎”,每一组都栩栩如生。我沿着步道慢慢走,看那些青铜和石雕的人物,有的虬髯怒目,有的温厚慈和,大禹手持耒耜,身披蓑衣,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园子里自然地弥漫着一种远古的氛围,让人不知不觉就忘了城市的喧嚣,仿佛回到那洪水滔天的洪荒岁月。
走到九鼎广场,天气晴好,阳光洒在那些遒劲的雕塑上,铜绿泛着温润的光。广场上有老人慢慢散步,有夫妻在拍照,还有人好奇地去拍了拍那座“谏鼓”雕塑——据说大禹设谏鼓让百姓提意见,体现他的亲民作风。大家都慢悠悠地逛,举着手机拍照,不赶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笑意。我靠在栏杆上,望着长江大桥上火车驶过,桥下的轮船缓缓穿行,江鸥掠过水面,对岸的黄鹤楼依稀可见轮廓。这一刻,历史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李白的诗、大禹的传说、历代文人的咏叹,还有眼前这活生生的市井烟火,都融进了这条奔流不息的江水里。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江面上的波光越发闪亮。我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心里装满了早上的所见所感。从莲花湖的荷香墨韵,到江滩的诗碑长廊,再到神话园的远古回响,汉阳这片土地仿佛每一寸都藏着故事。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诗句,那些立在风中的雕像,它们不声不响,却把千年的时光铺展在我面前。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过客,在六月的一个清晨,用双脚丈量了这片江湖交汇的城角,却像是与古人握了一次手,与这座城谈了一场浅浅的恋爱。回到住处时,汗流浃背,却不以为意,心里又盼着下一个好天气能再来走一走这看不厌的汉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