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枝头的时候,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那时风是软的,总爱把鸟鸣和露水推到我身边。阳光一寸一寸地舔过来,我就在这舔舐里慢慢摊开自己,薄薄的,亮亮的,像谁呵在晨气里的一小口气。每每雨来,我便翻个身,让水珠顺着叶脉滚下去,像滚一粒透明的珠子,于是整棵树都在那一刹那欢喜地颤了。
后来我绿得深了,绿得有了重量。风吹过来时,我不再飘摇,只沉沉地响,沙沙的,像是树在梦里翻了身。蝉声织进我身体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阳光泼下来,我便接住,再把它滤成碎金,洒在树下的蚂蚁身上。那时我总以为夏天是永远用不完的——就像那天上的云,一朵散了,总还有一朵要来。我看着下面的人匆匆地走过,他们的影子很短,短得像是没有明天。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边儿微微卷了起来,像书页受了潮。我照了照身下的溪水,才发现绿已经褪了,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黄昏从天上漫下来那样。风再来时,我不再沉甸甸地响,而是开始发颤了,薄薄的,脆脆的,像是谁在轻轻摇着一面快要碎的镜子。
昨夜霜来了,薄薄地敷在我脸上,我醒来时觉得自己的身子轻了许多。我低头望望那根托了我一生的枝,它瘦了,也硬了,像老人伸出的手。我想起春天时我们彼此依偎的样子,那时它还软软的,会在我痒的时候轻轻摇一摇。
现在我正在飘。风托着我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我看见树冠上只剩下几片伙伴了,它们也都在微微地颤着,像是秋天最后的几个标点。我慢慢地落,慢慢地落,落过那根我曾数过年轮的枝,落过那只曾在我荫下歇脚的蝶,最后轻轻触到泥土——凉的,软的,有着我再也认不出的气味。
我躺下来,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明年春天,当那根老枝再吐出第一点嫩绿时,我会认得它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