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堂口立仙,坟地惊魂
马家堂口的香,从五更一直烧到日上三竿。
黄纸铺地,红布罩桌,五支清香插在香炉里,烟柱笔直不散。马桂香一身崭新仙服,腰铃挂得满满当当,一步三摇,踏的是出马立堂的正宗步法。
马月跪在堂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半套新仙服,手里攥着那支被她重新系好的小腰铃,指尖发白。
“抬头。”马桂香声线沉定,“今日立堂,你就是马家正式弟马,往后仙家护身,活人靠你。心要正,念要纯,不准有半分私情杂念。”
“女儿记住了。”马月声音微颤,却咬得很稳。
“请仙——!”
马桂香鼓槌一落,“咚”的一声震得窗纸微颤。她开口唱神调,调子高亢又苍凉,绕着屋梁打转:
东山灵,西山仙,
路过马家留步言,
弟子马月心向善,
今立堂口接缘牵……
鼓声、铃声、唱声混在一处,堂内风气骤然一聚,香炉里的香火猛地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
马月闭着眼,跟着娘的调子轻轻和,手诀慢慢捏起。这一次,她心无旁骛,只想着救人、保命、守好马家烟火。可越是这样,心口那处贴身藏着的小腰铃印,就越发烫,像有人在隔着皮肉敲她的心。
突然,供桌上的杯碗“当啷”一响,自己转了半圈。
马桂香鼓声一顿,面露喜色:“到了!仙家落位了!”
马月缓缓睁眼,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有什么温和无形的东西落在肩头,不压人,却格外踏实。她下意识抬手,腰铃轻响,调子竟自然而然从嘴里淌出来,不教自会。
“好。”马桂香松了口气,眼中难得露出暖意,“我马家,后继有人了。”
她上前,把一枚更大更沉的主腰铃系在马月腰间:“从今往后,你可独自看虚病、走阴宅、送外鬼。只是记住——
仙家护活人,不护私情。”
马月垂眸,摸着腰间新铃,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句没说出口:
她怕的不是仙家,是自己一听见铃声,就想起村西旧穴里,那一声撞在他心口的轻响。
同一时刻,黄土坡西坡老坟圈子。
陈风跟着陈守义,正一坟一坟地校正方位。
昨夜从旧穴出来后,他把那枚捡来的刻“月”小腰铃,藏在了贴身布兜里,用红绳扎紧,谁也没说。只要一静下来,他就摸一摸,冰凉的金属,能让他心定。
“这片老坟,年头太久,底下连着阴土主脉。”陈守义蹲在一座无主孤坟前,罗盘平放,“前些天刘家闹邪,就是这股气漫过去的。”
陈风低头看着坟头荒草,忽然觉得不对劲:“爹,你看这土。”
坟顶新土被人动过,一圈浅浅的脚印,不是村里人的鞋样。
陈守义脸色一沉:“有人破坟泄阴氣。”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凭空卷过,坟头草疯狂乱摆。远处几座老坟同时发出“咯吱”轻响,像是棺木在土里头挣动。
“不好。”陈守义猛地站起,“是聚阴阵!有人故意引煞!”
陈风立刻攥紧桃木剑,指尖摸向符袋。他年纪轻,可道术底子扎实,此刻却莫名心慌——不是怕鬼,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把他和马月一起卷进去。
“你守在此地,不要乱跑。”陈守义沉声道,“我去坡顶看阵眼。”
他刚转身,那座无主孤坟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一股黑灰之气。
一道模糊的白影,从坟头缓缓坐起。
长发遮面,衣不蔽体,周身寒气刺骨。
陈风后退一步,剑指前方,沉声喝:“哪路阴魂?此地有阴阳守土,速速退去!”
白影不答,只是缓缓抬头。
陈风瞳孔一缩。
那张脸,他竟有几分眼熟——像极了马月,只是惨白如纸,双目漆黑,没有眼白。
“陈风……”白影开口,声音和马月一模一样,只是发飘发冷,“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风心头巨震,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是幻魅!是阴煞利用他心底最软的一处,化出来勾魂的假象!
“邪祟敢尔!”他猛地回神,咬破指尖,蘸血点在符纸上,“天地无极,阴阳归位——敕!”
黄符一扬,贴向白影。
“嗤啦”一声,白影被符火灼得向后缩去,发出一声凄厉尖叫,那声音不再像马月,而是苍老怨毒。
“陈家小崽子……坏我好事……你们都要给我陪葬……”
阴风大起,周围七八座坟同时震动,土块簌簌往下掉。
陈风背靠着坟包,一手持剑,一手摸向心口那枚小腰铃。
冰凉的触感一入掌心,他竟瞬间冷静下来。
他忽然明白:
这邪祟不是冲坟来的,是冲他来的。
冲他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念想。
与此同时,马家堂口。
马月刚给仙家上完香,腰间主腰铃毫无征兆地“叮——”地长响一声,不是她碰的,是自鸣。
马桂香脸色骤变:“是阴地报警!西坡坟地,有大邪!”
马月心猛地一揪,脱口而出:“陈风在那边!”
马桂香瞪她一眼:“那是陈家的事,与我们无关!仙家堂口,不插手阴阳镇煞!”
“可他会出事!”马月往前一步,声音发急,“那邪祟是冲着阴阳先生去的,我爹当年就是……”
“住口!”马桂香厉声打断,却看着女儿急得发白的脸,终究软了半分,“你去可以,只许救活人,不许动私情。救完人,立刻回,不准与他多说一字。”
马月立刻点头:“我记住!”
她抓起文王鼓,没等娘再叮嘱,已经冲出家门,朝着西坡坟地狂奔。
腰间一大一小两枚腰铃,在奔跑中乱响。
一声急,一声慌。
一声像她,一声像他。
铃声穿过黄土坡,飘进老坟圈子。
陈风正被阴魂困在阵中,符纸快用尽,忽然听见那熟悉的铃声。
他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夕阳下,马月一身红黑仙服,朝他狂奔而来,发丝飞扬,像一道破阵的光。
“陈风!我来了!”
陈风看着她,握着桃木剑的手,第一次在邪祟面前,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怕这一见,又把两人都拖进万劫不复。
阴土之上,阴阳将合;
铃至剑鸣,情劫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