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作家东野圭吾的离世,令人遗憾。他是当代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日本作家之一,截至2022年全市场中文作品总销量近5000万册,是国内引进版日本作家中的销量标杆,甚至直接推动了中国大众推理阅读市场的形成,影响了紫金陈等一大批国内悬疑创作者的写作路径。
在国内大众阅读领域,他的热度甚至超过了村上春树等知名日本作家。
《白夜行》是公认的东野圭吾最具代表性、口碑最高的巅峰作品,被无数读者称为他作品中的“无冕之王”。 2000年入围第122届直木奖,是东野圭吾的里程碑式代表作,中文版销量超100万册,日文版销量突破200万册。豆瓣平台超53万人打出9.2的高分,长期稳居东野圭吾作品评分榜榜首,是国内大众认知度最高的日本推理作品之一。
故事讲的是一对男女自幼相识,因各自原生家庭的不堪而面临破碎的人生和三观。于是他们各自成长却又暗地勾结共生,女在明,男在暗,共同犯下种种罪案,最后东窗事发,男的以自杀斩断线索,保护了女的。
作者借老警察之口形容说: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同住,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作者也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但这千里之脉并非埋于地下,而是就在地上,只是被地表植物砂石掩饰着,却又若隐若现,引导着读者在似非而是之间,走向那个越来越现实正确的真相,而真相又是残忍到令人发指,令人看完小说,久久意难平。
原著中,亮司和雪穗是在图书馆结识的。亮司的父亲是个庸俗的当铺老板,母亲出身欢场,背地与当铺经理松浦勇偷情。雪穗出身贫贱,父亲是底层劳动者,死于工地事故,母亲在面馆打工,为了钱财,不惜出卖女儿给恋童癖们。
然而,就是这样两个不堪的家庭,生出的儿女却天生聪颖爱读书,都喜欢看《飘》。这本书对于很多成人,都嫌深奥,多数人只是看过电影《乱世佳人》。
而这两个孩子,虽然家里毫无书香氛围,却喜欢读这样有思想性的书。《飘》讲述的是美国南方奴隶主的女儿斯嘉丽在南北战争乱世期间挣扎奋斗摆脱困境的故事。斯嘉丽凭借自己的聪明美貌,吸引和利用不同的男性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此过程中,她结识了白瑞德。二人因灵魂相似而相爱,他们认同彼此都是不讲仁义道德的流氓,为追求利益而不择手段。
想来,雪穗和亮司都深深认可《飘》中男女主的价值观和爱情。但是,《飘》中的男女主是盗亦有道,没有完全背离基本人性,也不曾滥杀无辜,他们不需要突破人性底线,就能达成自己的生活理想。而雪穗和亮司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亮司发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雪穗的买主,就用自己的剪纸剪刀杀死了父亲。这个选择,不是一般的十一岁男孩能做出来的。从体能上和情感上,孩子不太容易因为一时冲动而弑父。
有人推测说,桐原洋介本来就是个禽兽。他们一家三口同卧室,暗示桐原对儿子也有禽兽行为,还得到了妻子的默许。这也说明为何亮司弑父,且后来抛弃母亲出走。
但无论如何,亮司能选择杀父,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反社会人格。很多读者认为,他是因为被雪穗蛊惑而杀人,可是,如果雪穗早有杀人心性的话,她早就应该杀死她的母亲,这样可以及早结束卖身生涯,被唐泽姑母收养了。
亮司弑父,应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与雪穗商议预谋的结果。雪穗发现母亲打算以一百万日元将自己卖给亮司的父亲(其实他只打算玩弄之后再转卖他人),于是告诉了亮司。于是亮司杀死父亲,拿走了那笔钱,后来亮司开店,雪穗炒股,可能都是由那笔钱启动的。
雪穗也在目睹亮司弑父之后,与亮司合谋设计了寺崎忠夫(母亲男友)的车祸,以及母亲的煤气自杀。
亮司得到了钱,雪穗摆脱了卖淫与贫困的生活,这是杀人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于是他们养成了遇事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习惯。这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雪穗被有钱的唐泽姑姑收养后,进入贵族中学,成为受欢迎的校花。与她竞争的女同学藤村都子散步她的流言。而亮司的同学菊池文彦,手握着他母亲和松浦偷情的照片,威胁他要交给警方。
雪穗和亮司联手给此二人做了个局:藤村都子被人袭击,脱光了衣服,“恰好”被路过的雪穗发现,“救下”了她。且向她保证守口如瓶。藤村都子对她感恩戴德,从此不再散播有关她的身世流言。
一切证据指向了菊池文彦,就在他难以自证时,亮司站出来为菊池做证,说自己看到他去了电影院,解除了嫌疑。菊池因此对亮司感激不尽,把照片还给亮司,并绝口不提这段丑闻。
危机就这样解除了。
无心向学的亮司想开一个软件公司。
备战高考的雪穗请了一个大学生补习数学,这位家教自然是爱上了雪穗,告诉她,自己跟人合伙编写了一款游戏软件,她就要求他给自己看看,趁机复制了那个游戏软件。
于是亮司的软件公司有了第一个大卖的产品。
读了高中的亮司开始拉皮条,专门给一些大龄主妇介绍高中生男孩。他的同学园村有彦也入了伙,但他私下里跟一位顾客玩过火,导致对方心脏病发作猝死。亮司拉雪穗帮忙,伪造了死亡现场,让警方产生误判,园村有彦逃过了审判。从此编程高手有彦完全听命于亮司。
雪穗进大学之后,看中了富家少爷筱冢一成,可惜他喜欢的是雪穗的朋友,纯真的川岛江利子。
雪穗再次设计,让亮司绑架江利子拍裸照,发给筱冢一成。自己则给予她安慰,并且保证守口如瓶。江利子感激不尽。此后,江利子变得敏感,自卑,内向,自然也就没能和筱冢一成走到一起。
勾引筱冢一成未果,雪穗看中了另一个阔少高宫诚,假孕堕胎,让心怀愧疚的高宫不得不娶她。婚前不久,又让亮司监听高宫的电话,破坏了高宫向三泽千都留表白的计划。婚后,雪穗通过高宫诚,盗取了其所在东西电装的核心工业软件源代码,交给亮司,亮司以此制作盗版软件牟利。
亮司这边的兼职会计西口奈美江,为黑社会男友盗取银行资金,亮司帮她潜逃,又出卖她的行踪,致其被黑帮灭口,并掠走她的现金供雪穗炒股。
亮司妈妈的情妇松浦勇找他合作卖“超级马里奥“的盗版,以知晓他杀父实情相要挟,亮司把松浦杀了,尸体埋在雪穗养母家的院子里,然后逃走。
雪穗不能生育,且厌弃高宫胸无大志,于是设计让高宫重逢三泽千都留并出轨,又留下了高宫酒后家暴她的证据,导致高宫羞愧离婚,还分给她大笔财产。
离婚后,雪穗又和筱冢一成的堂兄筱冢康晴走到了一起。
筱冢一成一直怀疑雪穗人品,请了私家侦探今枝前去调查雪穗。
亮司结交了在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典子,由此以帝都大学的电脑为中转站侵入一成的公司系统,盗取了与筱冢企业合作的商业机密,卖给了竞争对手,成功嫁祸给筱冢一成,一成被外放,远离了公司核心,也远离了堂哥康晴。
今枝与当年调查亮司父亲案子的那位老警察笹垣相遇,二人分析意识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当年那两个孩子。但今枝还没来得及揭穿雪穗,亮司就借助从典子那里拿到的氰化物,把他毒死了。
就这样,他们铲除了所有的障碍,雪穗成功与筱冢康晴结婚,嫁入了豪门。
康晴的女儿筱冢美佳,强烈抵触继母雪穗,雪穗故技重施,指使亮司假扮快递员,性侵美佳,事后雪穗第一时间发现救助美佳,承诺为她保守秘密,还向美佳坦白自己童年被侵害的经历,用“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完成心理施压,彻底摧毁美佳的心理防线,让她完全臣服于自己,再也无法反抗。
雪穗婚后并不安心做个享福的阔太太,她当初炒股牟利,在80年代日本股市行情中快速赚到第一桶金,完成开店的资金储备。后来她凭借唐泽礼子教的茶道、花道技艺,打造出优雅聪慧的完美名媛人设,靠和筱冢康晴的婚姻,拿到了筱冢家族的上流圈层资源,打通了精品店的高端客源渠道。她开设“R&Y”精品店,店名取自亮司(Ryouji)和雪穗(Yukiho)名字的首字母,之后快速在东京核心商圈布局分店,靠精准的选品和圈层营销,把精品店做成了当地知名的高端女装连锁品牌。
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突发蛛网膜下腔出血晕倒,送医后一直昏迷,她在整理仙人掌花盆时,挖到了院子里埋藏的松浦勇的尸体,雪穗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必须除掉她,而且雪穗的大阪新店即将开业,长期照顾昏迷的养母会耽误她的事业。
雪穗特意把店员滨本夏美叫到大阪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桐原亮司趁机潜入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导致她呼吸骤停死亡。
笹垣到底还是找到了松浦的尸体,所有案件随之浮出水面。为把逃逸在外的亮司抓捕归案,警方定制了周密的计划——雪穗的新店要在圣诞节开业,他们确信以亮司和雪穗的关系,他必会现身,便布下了天罗地网。
扮成圣诞老人给小顾客剪纸的亮司,终于被发现了,他用当年杀死自己父亲的那把剪刀,插入心脏,从楼上一跃而下。
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冰冷地回答:“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请他离开尸体。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背影犹如白色的幽灵。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很多读者认为雪穗是最自私的,她一直蛊惑所有人去为她牺牲,吞噬身边人的灵魂,包括亮司,也是被她蛊惑了。
有人把这故事解读为一个恶女不断利用和陷害别人的黑暗童话,雪穗一直蛊惑所有人去为她牺牲,吞噬身边人的灵魂,包括亮司,也是被她蛊惑了,不过是西本雪穗的一个工具和献祭者。但我想这并非作者本意。我更认为这故事讲的是两个相似的灵魂在不幸中相遇而黑化、恶化,形成一段神奇又残忍的孽缘。
最开始的杀人者,是亮司,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而寺崎忠夫的车祸,也因为亮司动了手脚(他书架上有《汽车的构造》)。雪穗的亲自杀人,八成是由弑母开始的。可是这几个人,个个禽兽,绝非无辜。包括后来的松浦勇、西口奈美江也是各有其恶。唯一无辜的死者只有雪穗的养母和侦探今枝直巳。
但是,如果从男女主的视角来看,这两个人也确实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倒是那三个被雪穗设计侵犯的少女,尤其是美佳,实在是被罚过度了。而好友江利子被坑,在雪穗那边,似乎纯由嫉妒而起,最终她的受害也并未给雪穗带来任何实质性好处,如此看来,雪穗似乎是颇为失策了。
在我的感觉,这种犯罪在高智商精妙设计之外,带有一种孩子气的任性和用力过猛。在成人世界里,要达到目的更倾向于采取更加温和迂回的手法,因为成人有成人世界的规则。
而在亮司和雪穗的观念里,想要什么东西就去偷,嫌某人碍事就直接杀死,没有胆怯、良心的阻碍。这是孩子才有的心理。
孩子的恶,比成人更加直接,也更加肆无忌惮。比如,孩子之间的霸凌,比成人更不会遮遮掩掩,少年犯打架杀人,也常比成人下手更决绝。
雪穗说:
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我呢,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很多读者把这里的太阳解读为爱和温暖。我觉得不确切,因为亮司给她的比爱和温暖更深切。亮司指引和带领她走上一条暗黑之路,二人在这路上走得顺畅而欣慰。
我觉得这里的太阳更像是正义。因为正道之光从未照亮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既然他们遇到的成人都不是好人,成人世界的规则和道德都是虚伪的,那么他们有什么必要遵守成人的规则和道德呢?
有人说这俩孩子从杀死桐原洋介起,就一直迷失在那座废弃大楼的通风管道里,不曾走出。而我觉得相反,从那之后,他们就不再迷茫了,抛开了所有的道德和良心限制之后,二人才真正过上了快意人生。
亮司说: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这才是本书的名字,可以说,这个故事是以亮司为主角的。亮司与雪穗是相爱的,但是他们的背景身世导致他们无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们共同犯下种种罪孽,也正因此而牵绊愈深。
最深的关系,不是你们在一起多么幸福,也不是你们共同拥有什么财产或者权力,而是在于你们共同做过多少坏事。这些坏事越是不可告人,你们二人的关系就越深入、越牢不可破。
亮司和雪穗的关系就是这样,也因此,他们的感情无与伦比。
东野圭吾说:“《白夜行》的女主人公是我理想的女性,男主人公则代表了我理想的生存方式。”
他解释说,这对男女主角之所以活得如此坚强,“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存道路,不会迷茫。不迷茫,才可以那么坚强”。
所以,亮司才不是被雪穗蛊惑着去奉献一生,也不是为了替禽兽父亲补偿雪穗。他厌学、卖春、盗版、做黑客、杀人、强奸……成为一个彻底活在黑暗中的人,去成就雪穗的光鲜生活与世俗成功,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应该说,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他虽然高智商、有才貌,却并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人。这样的角色,让雪穗去扮演,他宁可做她的白手套,帮她走上巅峰,自己则接受她暗地的利益输送。
"Behind every successful man, there is a woman",这句英文名言强调了伴侣对男性成功的重要支持作用,其实这对女性也适用。事实上,启智之后的某些女性走上社会后,凭借过人的天赋和魅力,反而比男性更容易获得成功。性别使她们天生给人无辜、温柔、弱小、无邪的外在印象,有时会给她们带来更多便利和豁免权。
所以,雪穗在明、亮司在暗这种配合方式,是他们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佳选择。亮司利用他男性的手段去直接操盘残忍的犯罪行径,雪穗则以她女性的柔美掩护和协助。亮司用最邪恶的手段为雪穗消除阻碍,雪穗以纯洁无害的背景走上成功之路,实现二人共同的理想。
这也是一种人生的选择。像东野这样男人,向往而不可得的,正是雪穗这样冷艳、智慧、无情、比男人更加理智能干且心狠手辣的女性,她能代替他去成就他不可能到达的人生高度。他愿意为这样的女性付出自己,成为她最坚强的后盾。她的成功,也就是他的成功。
这或许揭示了作者内心深处的某种投射:对极致理性与无情的向往,以及对彻底奉献与牺牲的认同。
亮司用那把象征着一切开始的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斩断了所有的线索,将最后的光明留给了雪穗。而如白色幽灵般的雪穗,一次也没有回头。因为回头意味着承认,意味着失去,意味着她和他精心构建的白昼将瞬间崩塌。
于是,他融入黑夜,她独居白昼。余生漫漫,昼夜永隔,终生不见,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