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又回到了上林老家;同样的,也陪同爱人去了都安的外婆家。虽然孩子们的外公外婆早已离世多年,我们仍然坚持在每年重要的节假日,都要一起回到各自的家乡,因为那里有我们的根,都分别有一条让彼此梦系魂牵的澄江河。
我惊讶于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同唤澄江,同向红水,却分属两县,各据一方天地。一条在壮族老家、南宁市后花园广西上林县,一条在布努瑶先祖、千古密洛陀圣地广西都安县。而这两条河,偏偏缠绕了我和她的半生。
上林的澄江河,是我少时的记忆。河水不甚宽,却湍急得很。夏日里,阳光透过水面,竟能照见河底沙石上的点点金光。老人们说,这河里自古有金,故而名之“澄江”,言其清澈可见金也。我幼时不信,总以为是大人们的妄语。及至稍长,亲眼见村中淘金者从河中捞出沙金,方知传言不虚。难怪唐代文学家刘禹锡曾组诗曰:“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满偎;美人首饰侯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如今上林人远赴非洲淘金,想来亦是这条河的黄金血脉使然,教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异域追寻那闪烁的金光。难怪现在四处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有餐厅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黄金的地方就有上林人”。
都安的澄江河,却是我后来才熟识的。初见她时,她便拉我去看家乡的河。“我们那的澄江河,是不同的。”她眼中闪着光,如河水泛起的涟漪。果然,都安的澄江河水来自地下河,水质清冽异常,水中竟生着海菜花。那花白瓣黄蕊,随波浮动,宛如水中仙子。“这花娇贵得很,水稍浊便不生。”她颇自豪地说。我蹲下身,见花瓣透明,几乎要与河水融为一体,唯有那一点鹅黄,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自结连理,每逢假日,我们便携了孩子,轮流去两条澄江河游玩。孩子们不解两条河何以同名,却又各具姿态。在上林的河中,他们喜欢潜入水底摸索,偶尔捡到被水流磨圆了的奇异石头,便以为是得了金子,欢呼雀跃;在都安的河里,他们则安静许多,只浮在水面,看海菜花从身边漂过,有时伸手去触,那花却灵巧地滑开了。
我尤爱看她在两条河中的不同情态。在上林,她游得拘谨,总是很快上岸,笑着说:“这水里有金子在看我呢。”而在都安的澄江河中,她如鱼得水,甚至会潜到水下,摘一朵海菜花别在耳际,出水时笑得比花还明艳。这时我方明白,河水虽有同样的名字,却养出了不同的水性;而人亦如此,纵使结为夫妻,骨子里仍流着不同的源流。
今年国庆,我们又去了两条河。先到上林,后至都安。暮色中,两条河水似乎在我们眼前交汇了——虽然明知它们要在百里之外才一同注入红水河。孩子忽然问道:“爸爸妈妈的河,最后是不是变成一条河了?”我们相视而笑,未曾回答。
归途中,我忽然想到:两条澄江河,一条产金,一条生花,金坚花柔,本是天地间最难调和的两种物质,却因为都叫澄江,都奔向同样的归宿,竟在我们生命中交融得如此自然。或许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看是否愿意如河水般,向着共同的大海流去。
如今再看两条澄江河,已分不清哪条更清,哪条更美。只知道它们一个教我记住根在何处,一个让我明白爱往何方。而我们的孩子,将在两条河的共同滋养下长大,他们的记忆里,将同时有黄金的坚毅和海菜花的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