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嘉慧刚上小学五年级,他们离开了北京,去往河北的干校。
孩子们坐着大轿子车,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路上有说有笑。
过了一座大桥,汽车拐上一条河堤,河堤的两侧种了许多柳树。因为是冬季,干冷的风挘走了树上的叶子,枊树高大粗壮光秃的身形更加显露,树枝随意地向四周伸展着。
大堤的路面是黄泥的,下过雨,被车轮撵轧过,坑洼不平。汽车在大堤上面开,非常颠簸,孩子们坐在车里像摇煤球一样。孩子们更是笑个不停。
干校坐落在永定河的河滩上,到处都是细细的黄沙。
四周是光秃秃的,一片沙荒。但一排一排崭新的红砖瓦房格外耀眼。
汽车开下大堤,一条笔直的黄泥路和远处高高竖起的打井架,让孩子们很是兴奋。
原来爸爸妈妈早于他们先来干校,盖房子、修路、打机井,就是为了迎接他们大部队的到来。
城里的孩子,来到农村,一切都觉得特别新鲜好奇。
孩子们所在的辅导班,被安排在干校的东北角。南北两排相对的房子,东西两边用铁丝网围着,围成一个挺大的院子。孩子们按年级和男女生,分别住在北边向阳的房子里。
孩子们爬上沙丘,那沙丘上有一道一道波纹般的曲线,像是有人用大木梳梳理的一样。
孩子们从沙丘顶上往下滑行,在沙包间打滾,让松软、细滑、洁净的细沙把双脚埋上;或是一把一把抓起细沙,使劲地攥着,任由细沙从手指缝隙里流出;再就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洲中追追打打、在沙洲上打滚,孩子们撒了欢般地在沙洲上玩耍。
快过年了。
这是孩子们在条件艰苦的干校即将度过的第一个春节。食堂为了给大家改善伙食,买来猪羊准备过年。
这一天,孩子们正在宿舍里剥花生,屋外传来了刺耳的猪叫声。不知是谁喊了句,“走,看杀猪去!”
这些刚从北京来到农村、从未见过杀猪的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宿舍,一口气跑到食堂的大棚下。
天气很冷,风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食堂的大棚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头挺肥、挺大的猪躺在地上,那猪的四蹄被捆绑在一起。这头猪好像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痛苦万状地扯着脖子没命地嚎叫,它那肥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不停地抖动。
杀猪人是一个彪形大汉。虽是寒冬腊月,上身却光着膀子,胳膊有大号蓝边碗口那样粗,下身穿着中式丏裆黑棉裤,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但已经发黑却又闪着油光的粗腰带。他正在一块大磨刀石上用力地磨着杀猪刀。
“嚓、嚓、嚓、嚓,”令人胆寒的磨刀声,声声刺耳。
杀猪人站起身朝着猪的脊背上狠狠地踢了两脚,嘴里骂着脏话。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嘉慧看见他胸前长满黑乎乎密密麻麻的黑毛,一脸横肉,眼睛有核桃大,肥厚、黑紫的嘴唇里还包着两颗金牙。嘉慧不由得心里害怕,下意识地往后退。
“闪开!闪开!”有人在喊。
围成圆圈的人群闪开了一个豁口,一个农民模样的男人用手推车把一只捆绑着的羊推进人群。那人把车把向上一举,山羊“咩、咩、咩”地叫着,笨重地摔在地上。那羊仿佛忘记了自己是被捆绑着,想要站起来,使了使劲,没有成功,只好蜷缩着身体,凄婉地叫着,目光中留露出绝望的神情。
那头猪一直在扯着嗓子叫喊。人们在议论着,脸上绽放着喜悦的笑容,甚至期待着那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动人心魄的时刻,就好像一刀下去马上就能吃到大碗的红烧肉一样。
这时,屠夫已将屠刀磨好,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像是跳蒙古舞,吓得看热闹的人们连忙后退。屠夫将一大把粗盐放入一盆清水中,又用刀尖在水盆中搅动了搅动。之后,又把屠刀在空中舞了舞,极其敏捷地将那明晃晃的尖刀插进猪的喉咙里。一股粘稠的血腥的红色液体从猪的脖子处迸射出来,猪使劲地、笨重地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在不停地嚎叫。
这时的那只羊仿佛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灾祸,在一边静静地哭泣。
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嘿,嘿,嘿,你看那羊还会掉眼泪呢!”
那只羊的确是哭了。默默地,一声不响地,脸上挂着两行泪水。
寒风在嘉慧的脖领子里打着转儿,她被冻得透心凉,上牙打着下牙,不停地在哆嗦发抖,两条腿僵直地不会动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浑身像是钢针在扎。
她拉了拉李芳的手说:“走吧,我不想看了,我觉得特别冷。”李芳也不想看这血腥的场面,和嘉慧一起挤出的看热闹的人群。
两个女孩子沿着黄泥路往宿舍走,天太冷了,好像穿的棉被已经被刮透了样。
嘉慧说:“不知道咱们吃的红烧肉,就是这样先把猪杀了,再去煮。”
李芳说:“我看那只羊好可怜,它还哭呢!”
“是啊,以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回算是长见识了。”
两个孩子跑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