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媚似乎情绪稳定了些许,安心才敢开口,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出城?’,
‘会出的,但不是现在,你先走吧,’,
‘哦,’,安心本能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啥?我,我走?走去哪?’,
‘上官逸让你在我去找太后的路上保护我,可我没去啊,你没有任务了,自然该走了,’,
‘是嘛?他不是说让我一直保护你吗,我不能走,你现在看起来非常需要保护,’,
‘没事了,哀莫大于心死,我心死了,谁都伤害不了我,我现在强得可怕,’,
‘为,为啥心死?因为明扬要成婚了?’,
‘也许是,’,明媚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其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扬就已经时不时地给自己释放一种信号,他要离开她了,那时的自己感觉到了,但内心并不接受,潜移默化下她在每次见到明扬的时候,都有种握不住什么的感觉,以至于自己从一开始鼓励明扬去实现他的人生理想到产生了要跟他一起的想法转变,可有些东西偏偏是越努力抓紧失去得反而越快。
她想过也许终有一日明扬的生命里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也许会有另一个人接替自己陪他继续走余生的路,分享他的喜怒哀乐,承担他的悲欢离合,此后,他的一切再与自己无关。只是这日来得太快,让她没有准备不知该如何面对,在她还没想好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什么意思,能详细说说么?’,
‘也许不是,’,秦娘曾告诉自己,燕京对自己来说是个危机重重之地,师兄明扬似乎同样也不想自己于燕京久留,难道自己当真有什么值得皇家忌惮的秘密不成?
师父明风不过一介江湖游医,多年来四处行医居无定所,不说穷困潦倒,但也绝不像有什么特殊身份之人,他的一生都在研究医药志在用最少的医药成本治好所有普遍病症,让数量庞大却常常因医药昂贵而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相比师兄和松杉更多的是学了师父出入江湖的武功心法,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得了师父药学衣钵的真传弟子,难道这医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所以师兄出于保护她才故意编造了那个谎以让她再不愿留在燕京。是顺着众人的意思远离此地,还是查出那个秘密,秦娘说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这一定是个悲惨甚至令人难以接受的故事,明媚曾经自诩聪明绝顶,此刻却陷于两难。
‘你,你,立地成佛了吗,打的什么机封?’,安心见明媚又开始发愣,神情呆滞,心下不禁担心明媚不会被刺激过头傻了吧,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管了,我要去大学士府先看看,’,
‘啊,你要去刺杀纪清澜?’,安心担忧道,‘这不好吧,虽然我不太认识她,可听说也是燕京有名的才女呢,如此了结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是不是有点残忍?’,
‘纪府在哪?你知道么?’,
‘呃,自是知道,但我觉得吧你还是……’,
‘那就好,前面带路,’,明媚当即起身道,‘放心,我虽然难过伤心,可也不至于要人命的地步,不过是好奇而已,’,
‘喔!那就好那就好,’,安心立马一副秒懂的神态,‘只是看看,自然可以,不过纪府位于皇城,看现在的时辰,我们得快点,皇城申时就不予外城通行了,若是被困在里面,又找不到安身之处,被巡逻的卫兵抓到可就不好玩了,’,
……
安心轻车熟路地将明媚带到纪府,就在准备跟明媚一起行动之时,却被明媚拦住,
‘你别去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赶紧回上官逸那复命去吧,之后也没你什么事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要过河拆桥,’,安心一脸果然如此,当即侧身后退一步,躲开明媚的手臂,脚踩旁边的榆树,几步腾跃,跳上院墙,方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虽然早就听闻过纪清澜的才名,却不曾得见过真容,如今近在咫尺,岂能就此错过,’,说完身影一纵,消失于院墙之内,
看安心几息间便消失不见,明媚无奈地撇撇嘴,只好跟着进去了。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圣贤府宅,这府内的一草一木,都好像染上了文墨之气,颇为雅致脱俗,就是有点大,明媚在园子里绕了几绕,才找到小姐的香闺。
漪澜苑,其内小桥流水,芳草萋萋,水榭楼台,景色怡人,绕过一座人工堆叠的假山,方是回廊,回廊尽头,两个丫头明眸皓齿,气质嫣然,分立于两端,明媚几步穿过回廊,身着青衣的丫头将目光转来,
‘何人未经通报便来此地?刘妈……’,婢女阿慈心下纳罕,苑门的刘妈竟然悄无声息,让人溜到了小姐闺房门口都不知道,
‘友人来访,阿慈不必紧张,你们先下去歇息,我想与友人单独待会儿,’,明媚还未出声,闺阁内已传出指令,透过开着的窗扇,隐约窥见一纤细柔弱的手腕,配着温婉的声线,明媚脑海里已勾勒出一幅美人面来,
‘是,’,伴着应声,几道身影翩翩而出,原来并不止廊下的两位女婢,青衫黄杉粉衫,还有绿蓝紫,明媚一时只觉眼花缭乱,甚为亮眼,这便是出身啊,连小姐身边的丫鬟都如此鲜妍,明媚低头扫了眼身上的绿裙,还是昨日见鲁达特意换上的,平日的装束更是粗陋难言,尽管拿出自己最得体的衣裳来也无法与刚刚见到的这些彩裳相比,这是明媚头一次因为装扮心生怯意,当下驻足不前,她不敢想,里面的小姐该如何国色天香,自己若与她站在一起,要如何建设自己薄弱的内心。
‘怎么不进来?’,里面的人似等不及,只好自己推门而出,
小姐一身轻纱白裳,鹅蛋面庞白皙莹润,一双鹿眼润湿晶亮,浅笑的红唇,微抬的下巴,都在向明媚展示什么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有着文人的气质,傲骨和风流,无需故作姿态只需静立,便自成一道迷人风景,让立于她面前的明媚不禁自惭形秽,除了原地消失不作他想,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明媚没有的,而这一切确是与明扬又极其相称的,好像不需要再多言语,明媚已经相信这样一位女子,的确值得明扬倾心,看来明扬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自己还未死心,还想验证几分,私心希望自己能戳穿那个自以为是的谎言罢了。
‘哟,果然闻名不如一见,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原来外面那些说燕京第一才女貌丑无盐的人是出于嫉妒啊,啧啧,人心不古啊’,安心因逗弄苑门的刘妈,耽搁了步伐,方才踏进来,就见明媚又一副神伤模样,心下颇觉自己坚持跟进来是对的,说什么大话,还不是见个美人就蔫了,一点都不中用。
‘谢谢,不过你又是何人?可方便告知,以免我弄错了对象,闹了笑话不说,还失了待客的礼数,’,纪清澜见到苑内又进来一位新人,同样气质不俗,眼睫轻扇,一丝疑惑略过眼眸,
‘我嘛,当属不速之客,嘿嘿,不必管我,她才是你要待的客,’,安心逐渐走近,背着手一边说,一边踱到明媚身边用肩膀碰了碰她,示意道,‘是吧,明媚?’,
‘哦?喔,是,不必理她,她就是来看热闹的,’,安心的插科打诨,暂时将明媚从失落里拉回现实,可现实如此残忍,她不想面对,‘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来,不过一时好奇,明扬那个眼高于顶的,看上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仙姿佚貌,如今既已见到,便不多打扰了,呵呵,’,
‘等等,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已备好了鲜凉的瓜果,女儿家喜爱的清茶,可口的零食糕点,进来我们边吃边聊,不仅能多了解下彼此,还能消消暑气,何乐而不为呢?’,
‘哇,不错诶……’,安心有些意动,谁知明媚竟然意兴阑珊,直接言道,
‘多谢美意,可惜我们来得不巧,时辰不早了,听说皇城的门关的早,日后有缘再聚,’,明媚说完,连回廊都未走,直接跨过栏杆,几个腾挪间便已消失不见。
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安心一边在内心腹诽,一边担心明媚走得太快自己追不上,只好道,‘唉,看来今日不巧,我们改日再会,再会,’,说完也急匆匆地走了。
为这次会面准备了许久的纪清澜,心下不免失望,她本打算通过这次会面,能多知道些明扬的事,也能多观察下明媚其人,可惜明媚并不给机会。
明媚看到的纪清澜,文静淡雅,气质卓绝,处事从容,她不知道的事实是,纪清澜自打认识明扬起,内心便埋下了一颗名为明媚的嫉妒种子,二人此前从未得见,可明媚这个名字却已经在纪清澜的心中扎根日久。
那年父亲还不曾进京任职,不过顶着一个当世大贤的虚名在福州沧澜山上开着一间可有可无的无涯书院,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安逸又闲散。
因着父亲的随性母亲又宽和大度,纪清澜的儿时岁月过得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也自然地养成了与山野一样不拘的性格,许是随了父亲的才智,又或是书院里书香氛围的熏陶,再或者是来此求学之人都对父亲有所求,纪清澜年纪不大,才名却已远扬四海,见过的所有人都对她称赞不已,以至于那时的她颇有些志得意满,骄傲恣意,同时也对山中的野趣渐渐失了兴致,更觉那些世人推崇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乏善可陈,他人孜孜以求的才华技能对自己而言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道尔。
人啊,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在燕京待久了再回头去看,那段山间岁月竟如神赐般宝贵难得,更甚至会成为此生最纯粹快乐最让她留恋怀念的一段时光。
九岁的纪清澜已经学会何为倨傲,何为目空一切,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牛犊,在书院里横行无忌,那些曾经赞美过她的人渐渐分成两派,有人仍然推崇其才华,说其年轻气盛情有可原,对其凌人的一面只字不提,有人却开始在背地里说她不过是借了其父的荣光,要不然就是个乡野丫头,不敬先贤,不尊礼数,不知所云,难登大雅之堂。
流言飞多了,自然会传到正主的耳里,本就对书院这群乌合之众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如今还要让他们在自己背后肆意诋毁,又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阳奉阴违,甚至有些人还借着长辈之名想对自己进行说教约束,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她真想把他们统统轰下山去,无奈下为了眼不见为净,她常常独自躲在书院后山的竹林里与花鸟鱼虫作伴,一待就是几个月,直到竹林的小屋不能抵挡季节的严寒。
那年又是春暖花开,她刚搬到竹林木屋,却听见了与往年不一样的响动,一段从不曾听闻的悠扬小调由远及近传来。
那是纪清澜第一次见到明扬,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如同他身边的竹竿,却仅凭一片竹叶,便吹出了一曲欢快动人的小调,他信步而来,可纪清澜知道,他并非那些刻意来此寻她之人,只因不同于那些借着求学问识的名头说是路过此地的士子,他在看到她时,脸上没有刻意的讨好,虚伪的表情,只表现了一点意外再一个和煦的微笑点头,便绕过她径直而去,可就是这点滴间不经意之举,却像山间的清泉漫过绿荫洗去了其上的浮尘,他的出现也涤去了纪清澜积攒了一冬的阴霾,更焕活了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那年她十一岁。
在那之后,纪清澜时常跟在明扬身边,他每日的读书时间不多又固定,放下书后他便四处探索,品评书院的房屋结构,感叹山间美景,甚至跳进山涧摸鱼烤食,兴致好的时候,他还会雕刻木雕,至今纪清澜的橱柜里,还摆着一只萌兔木雕,便是他那时所赠,初见时以为他是个多动活泼的少年,可相处下来,她发现明扬其实是个安静又温柔的兄长,他的手艺活很多,除了木雕,他还会用狗尾草编小狗,小猫,用竹叶编蚱蜢,蜻蜓……,似乎都是用来哄孩子的,而他之所以常去后山,并不是为了贪玩好奇,他不过是在寻觅草药,他的师妹在学药理,可存世的草药集对各类草药的样子和分布都语焉不详,时常会认错药草,弄错药性,作为医者这是很可怕的,所以他们经常漫山遍野的寻药试药,他在刚上山时就在想,如果能找到几株珍稀药草,拿回去给师妹研究,她一定开心坏了。
那不是纪清澜第一次听到明扬提起师妹,因为明扬经常提起师妹,随着与明扬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听到的次数越多,甚至梦里都挥之不去,对明扬的喜爱之情日渐加深,对明媚的厌恶之情就越来越浓厚,高傲如纪清澜,第一次尝到了羡慕嫉妒的滋味。
直到明扬下山的那天,她对明媚的嫉妒之情达到了顶峰,她紧紧抱着明扬的腰,几乎用尽了所有能出的力气,只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不想与他分别,可他说,师妹还在家等着他,她离不开他,他亦有些想念她了,那一刻的纪清澜有些赌气,明知明扬跟那些来此求学的士子们一样,只是在此短暂停留,其后应再不会上山,却仍然固执地道,
‘你走了,我也会等着你的,我也会很想很想你的,你还会来看我的吧,’,
明扬只是低头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却没有作答。
后来她更是固执的在山上等了五年,即使父亲在明扬走后不久,就接受了朝廷的委派进京赴任,举家都搬去了燕京。
父亲并不知道她为何宁愿与家人分离,也不愿离开书院,多次写信催促她进京,可她不想去,只因燕京距离云州太远,如果明扬想她了,来福州更快,可惜明扬再未来过,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十六岁的她想,温柔的人有时候伤人也挺疼的。
后来她便遂了父亲的意进了燕京,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已经五岁的妹妹,不管是成长环境的极为不同,年龄间的差距巨大,或者本性使然,即使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纪清澜也很难与妹妹生出什么真情实感,她还是独来独往,只是来自父亲的束缚越来越多,她渐渐失了曾经的棱角,变得行止得体,进退有度,终究被套上了一层层不属于自己的壳子。
再次听到明扬的名字,他已经是今科状元,炙手可热的朝堂新人,纪清澜自嘲地想,少时的自己为何会觉得距离会成为一个人来不来的主因呢?难道不应该看这个人想不想,只要愿意,哪怕山南海北,尽皆可往矣,正如,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她本以为与明扬的缘分早在那山间五年的孤独等待中耗尽,不想于燕京,再次与明扬产生了交集。
这次是他主动来纪府拜访,父亲很是高兴,甚至叫来从不见外客的她,只因二人小时候确实玩得不错,再见面,明扬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单薄,眉眼更加立体,肩宽体阔,是燕京城颇具人气的青年才俊,一如往昔的是,他依然待人温和,只礼数更加周全,他对她依然细致体贴,可纪清澜却再也感受不到小时候的心情,直到他单独找自己谈话,眉间有些皱褶。
‘我接下来的请求,你可以拒绝,实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并非存心冒犯,’,
‘你说,’,
‘我想与你假定亲,演一场戏给明媚看,之后你可以尽说过错在我,退了这门亲事,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沾上半点污名,我说到做到,’,
‘好,’,许是答应得太快,对面的明扬明显愕然了一瞬,但之后他确是舒了一口气一副心愿达成的样子,连眉间的褶痕都淡了许多,她那时想,这就够了,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实不该如此老成持重,哪怕是对路边的乞丐,都难免会有恻隐之心,更何况是曾经的心上人呢,她想他快乐轻松些,哪怕这轻松转瞬即逝,微不足道。
直至真正见到了明媚,她以为内心早已死去的那颗种子突然又萌芽了,蠢蠢欲动,不怀好意,她才真正确定,原来她从未放下对明扬的心意,只是对方无意,自己不好强求,便只能假意说服自己已经释怀了。
可看到明媚的那一刹那,内心涌起的阵阵波澜却在明晃晃地昭示着,她仍然深深嫉妒着明媚,只因明扬至今仍然将明媚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哪怕是为了明媚好,却并不想让明媚知道。
所以她分明看到了明媚眼里的难堪,落寞,神伤,却依然不急不缓地做着一个淡然的主人角色,她知道她越是表现得从容淡定,明媚便越是窘迫难捱,只是她没想到明媚面对情敌竟然如此轻易就认输了,甚至是落荒而逃,纪清澜为此颇为明扬觉得不值,明媚究竟何德何能啊,让他那么喜欢,也许不过是命好罢了。